《槐府夜谈》

一个两王朝战争时的骊国故事

第九代纪-骊

前帝国时代-封建时代第九阶段·骊

“阿伯——”

瓜叶作响,老人独卧帐下,半梦半醒。

“阿伯?”

孩童的呼唤由远及近,奔跑的呼吸愈发清晰。

“阿伯!”

老人翻身坐起,天空尽染红霞,青红相映间紫色的部分,传说是神仙居住的深邃;再往下,是淡蓝的本色,渐渐变白,隐入远方的沙海;再近些,数不清的绿的瓜叶。

小男孩神气地挥舞着路边捡来的木棍,带笑的喊声愉悦了整片瓜田。

“阿伯,吃晚饭了”

太阳离开了渐暗的天空,却把瓜叶映得油亮。

田间小路上,一老一少先后而行,仿若漫步大漠中奇异的湖。

“阿伯,今年的西瓜会好吃吗”

“久不见雨水啊……或许会吧”

老人附身探入绿叶的层叠。瓜刀轻挑急落,汁液滑落,露出水淋淋泛青的白。

唯一透着隐隐红丝的瓜心,带着酸涩在馋嘴孩子的口腔泛滥。

男孩皱着脸,吐了一地。

风扬沙土,大漠在云霞袒露星光前迅速冷却。

地平线上,围堡灯火渐明,炊烟袅袅,化作入云一线。

月华漫漫,晚星盈空。

七月,蔽日乌云。

云,不见边际,不分浓淡;黑得像围堡厚厚的墙。滚动着酝酿将至的风雨,铺向四面八方,直到完全占领了苍穹,抹平了每一寸深远的蓝。

仿佛戏台上主角登场前的静穆;灰黄帷幕下,再无丝毫微风。

草木无声。

门扉乍响,是从围堡不起眼的一户人家送来的惊堂木。

那啪哒一声沿回廊绕了一圈,冲出天井,直奔辽阔云海。

巨浪无声翻滚,雷雨轰然而下。

少年喘息着放下怀中包囊,粗布遮掩之下,赫然一只浑圆墨绿的瓜。

案前,老人拿起瓜刀,少年满目期待。

刀落,瓜皮清脆地裂开,鲜红的汁水洗过白亮刀身,滴在案板上,又向周围溅开。

屋外的土腥与屋内的瓜香在空气中纠缠,世界的狂暴与安宁仅隔一纸薄窗。

风雨喧嚣,掩盖了瓜瓤入口的清脆

老人抹去白须上的红汁,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听西二户的张大说,王师要来征丁壮了。”

“你去摘瓜,看见了没有”

—“这里偏僻,王军到不来那么快的。”

—“且就是来了又怎样,随了他们去,也好看看王都是什么模样。”

—“阿伯,沙海的外面是什么,你去过吗?”

少年望着门外灰黑的天空,自幼宽广的天井从未如此狭小。

雨水久久难歇,似要将沙海冲去,代以汪洋。

云上的微光慢慢消失,夜色笼罩了雨幕,平添凄寒。

少年兀自入眠,老人独坐残烛一盏。

瓜刀横卧,老人以袖轻拭,口中念念。

“寒甲难解布衣泪,塞雪安知故园春。少时儿郎横刀去,白首何念归乡途?”

袖口拂刃,晕开一片淡红。

刀口隐刻“王军雁户二十三年军”,烁烁有光。

少年含糊梦呓

“战刀比瓜刀……才长几寸……”

“君不及……我家老伯……”

雁户城南五十里,一杆残旗破雪而立。

北风冽冽卷白雪,不见了远山,不见了一路狼烟。

举目不知天地,唯有莽莽。

泛霜的盔甲下,他看见积雪悄然过踝。

他跺了跺脚,举目辨不清轮廓的远方。

苍色漫漫,他听见马蹄踏雪的吱哑。

倏尔,角声四起。

五指攀上刀鞘,是老茧与铸铁的灵犀。

一个声音,在白色背景中大叫。

“君等随我!”

“诺!”

他看见,火光骤起,照亮雪的纷飞;炙热的,是火把的狂舞、刺骨的,是甲胄青羽的寒光。

城下甲士拥盾严阵,一色红袍。

火燎刀光,两军交阵处铁音破空。两色战袍在雪地上回旋,似白纸泼墨。

血溅周遭,是背景里的凌空寒梅。

须臾,红袍坠雪,矛戈落地无声。

晓勇难敌势众,青羽破了丹绸。

他咬住牙,横挡在旗杆前。

敌来,刀起。

他脚下一声闷响,染了殷红。

他环顾四周,齐刷刷的刀锋指来,之后是齐刷刷的青袍,密不透风。

他想起了围堡。

在围堡里,北风就是这样带着雪灌进天井的。

少年凑在炉火边搓着手望窗。

“阿伯,我们为什么会住在沙海里啊?”

老人坐在门边,小心地磨着不离身的瓜刀。

——“你不喜欢这里吗?”

“是啊,冬天又冷又干,下起雪来什么也做不了。”

“我听人说,王都这时候天天都有驿马传令旗,可威风了。”

老人轻叹。

“阿伯,冬天为什么要传令旗啊。”

——“大雪封山看不到烽火,免得贼人入关。”

”贼人?为什么贼人要入关啊?“

——“因为关外吃不着西瓜啊。”

“诶?那我现在吃不到西瓜,便去做贼人咯?”

老人拍案大笑。

“先过老夫这把瓜刀……”

瓜汁滴落城头的皑皑,赤红如血。

他微笑仰面,眼前是一方天井不曾容纳的苍穹。

嘴角涌出的,安是儿时甘甜?

甲士拂了青袍落雪,收刀离去。

雪尽,红日高悬,却照前朝残关。

沙海无风,老人独卧帐下。

瓜叶作响,足音渐进。

老人回目眺望。

来者体貌堂堂,赳赳然武夫之相。

近前,青袍一甩,老人泪下。

一如昨日在目。

“后辈本是平泉驿卒。回乡会友,路远无厚礼”

“敢问先生这瓜,会好吃吗?”

Aronov

Aronov

翡奥尼加轨道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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