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府夜谈(三)

第六代纪·卡尔梯尤斯·马利萨科萨岛

在夏日将至的五月末,我同巴提乌斯一起离开帕锡乌姆镇,前往珐索村居民们为外婆举办的葬礼。

马车在平坦的直路上行过维蒂亚河,我和巴提乌斯并坐一排。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清气,路旁田间的灌木里时见蜥蜴的影踪;农民戴着拉美多西亚地区特有的传统草帽在海边的小丘上劳作,黄色的帽檐在一片油绿间不时旋转,像极了远处青色海面上的白帆。车行过拉及亚,在穿过一片色彩斑斓令人目眩的集市后,那海面突然放大,几乎要越过大片平坦的沙石地直扑过来。

海风里带着温暖的咸腥,世界在视觉中笼罩着愈发明亮的白。

我昏昏沉沉地睡在座位上,恍惚间有风拂面,带着皮肤一样的温度,过耳呢喃。

它们说着什么呢,我无力去想。或许是风神在吊唁善良的魂灵,将昨夜干涸的泪痕溶进慷慨的夏日青蓝。

我梦见了外婆,梦见她白色帽下金黄的飘带,那神圣的带子永远静静垂在银丝之畔,也永远衬着她的美丽端庄。梦里没有惊讶,我像小孩子般理所当然地牵着外婆的手,兴冲冲地跳下马车,向渡船奔去。

“喂——慢点——慢点啊——”

外婆喊着,跟在我的后面。

梦醒时分,船已在大海中央。我睁开眼来寻找外婆的踪影,看见四下里是单调得出奇的海洋。

巴提乌斯同水手说着些什么,从帆影荫蔽下的长凳坐起,听见他在为我讨要一条遮风的毯子。我向那小伙子招手,示意我已醒来。他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走回到这边。海水托船着实带来了摇篮般的感觉,我们来到甲板前端,惊飞了站在那里的海鸥。

我向巴提乌斯询问睡着后的情况,他表示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险些摔下马车,被他拉住后梦游般地登上了渡船。这个答复着实令我疑惑,我与巴提乌斯相识于卡尔梯亚一带的生意场,是在商人之间尤为难能可贵的真心至交。他从未欺瞒过我什么,也绝非开荒唐玩笑的爱好者,即使诧异得瞪大了眼睛,我还是说服自己把这回答当真。

外婆说过,人偶有做了什么事情而出神不知的时候,便是受到了神启。依着它生活下去就是。若这启示有违于心,就要在献礼日祷告的时候与神明交谈了。

我只是一介商贩,在卡尔梯亚一代做着与酒和点心有关的小宗生意,也早已脱离了外婆那样萨拉曼式的生活。大概是不至于站在献礼日的人群里沟通卡拉塔姆神。那在睡梦中启示我走上渡船的神,一定是催促我快些回到祂已故的信徒身边吧。

一想到外婆的离去,眼前便再度模糊起来。巴提乌斯慌乱得不知所措,大概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当我稳下情绪,再度放眼船头时,已能清楚望见马利萨科萨的海岸。不同于陆地上的碧绿原野,这里棱角分明的岩石山坡上生长着海风下不停摆动的荒草。珐索村窝在这样的两道山坡之间,洁白的建筑从海岸延伸到山顶。熟悉的石砌灯塔立在港边,已没了儿时记忆里的高大。

十六岁生日后的我,在那座灯塔下陪外婆漫步。我告诉她,以后要去卡而梯亚谋生。她问为什么,我告诉她学堂里的卡尔梯亚少年们是如何将那座传奇的首都奉为天堂,告诉她那里的广厦千座,穹顶连连。我满面兴奋,没有察觉外婆眼底攀上的落寞。现在想来,外婆的少女时代就是在一座同样被奉为辉煌的城市度过的。我竭力想象着那张未曾见过的年轻面孔。鲜活、雅致,身着最华丽的蓝纹袍,金黄的垂带帽在月光下映衬着乌斯坦纳伊入水宫殿下的粼粼波光。

可那时面前的外婆已然青春不再,得知我的宏大展望,她只如是笑言:“你开心的话,就像教团长阿穆塔女士那样,去闯一闯世界吧。”

“阿穆塔女士是谁?”我问外婆。

“一位英雄。”她说。

我如愿离开了珐索村,带着外婆的望眼欲穿和“阿穆塔女士”无形的祝福来到了传奇的卡尔梯亚。在那里租住不起眼的陋室时,仍攒钱买了体面的华服,每日到议院档案厅里翻看外国历史记述,终归一无所获。我不知道阿穆塔女士的生平,也全然不晓得外婆为何非要离开她至死牵念的故乡。我只有在梦中想象乌斯坦纳伊的高墙尖塔,记录在卡尔梯亚语写作的日记里。

作为一个生着深色皮肤,鼻梁高挺而发辫如溪流卷曲的萨拉曼姑娘,我此时无比真切地觉得自己不太够格。

水手收帆靠港,陆地的喧嚣结束了海上无边的迷思。我匆忙遮掩眼角不自然的殷红,巴提乌斯先行踏上栈桥,体贴地向我伸手。

我期待从这里找到些许依据,不说是弄清什么答案,只求一处定位自己漫长下半生的航标。

我接住他的双手,还以略显僵硬的微笑。

    –

在旧居的小巷里,满眼是挂在洁白石壁之间缠绕着下垂的常青藤。那些外婆在世时习惯于从悬吊的花盆边缘垂下的绿枝现在全数蔓延在交错的木架上,自由自在,毫无拘束。

我看它们甚不习惯,但在物是人非的地方自然要发展出新的生活样式,不必顾及我的一方拙见。而对于逝去的人呢,那些绿色一反往日地茂盛着,曾束缚它们的一切在某个哀伤的清晨被替换、取代、逐渐淘汰。文豪们于书本和剧作中提及所谓“灵魂的离去”,原来是这样一种,由逝者的全部生命创造来的,一部分无可复制的世界的消失。它们当中说:“当一种性格彻底在其附着物上消失时,才发现沉重的本源即是空虚。”

所有的门都打开着,可从街上望见大半个洒满阳光的堂屋;转过走廊的卧室里,早已整理干净的卧室一尘不染。床榻正中放着质地浑厚的彩绘陶罐,其功用之鲜明,一目了然。

“姑娘,去帮亲爱的老索莉尔一把,把那丑罐子放在属于她的地方吧。”

-“说得不错,你外婆可不是喜欢睡午觉的人。她盼着你动手呢,这事我们干可不合适。”

外婆的好友布里契尼娅和达西娅穿着白纱裙坐在堂屋里,两人正分食篮子里最后几只山莓果。她们见我进来,就冲着卧室说起一口标志性的俏皮话,仿佛那只罐子里残存的什么还会以外婆的口吻笑骂回来。我于是依言走去,听见身后传来与小伙子巴提乌斯的一连串客套话。也罢,就让失礼地让旅伴承受一下本地老妪们的过剩热情吧。

她们口中的老索莉尔当然不会搭话,入殓时的人们将她送回,恭敬地摆在大床中央。全不管她本人多么厌倦那个以长年失眠折磨她的地方。活生生的人就此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神,说到底神也是受人摆布的角色,这里树雕塑;那里开祭坛,全不自主。

外婆变成的罐子是褐色底上施黑红花的款式,不知是否经过一番挑选。做工颇为粗劣,在阳光下反光的部分可见成片未经抛光的小颗粒。我将罐子抱在怀里轻轻摩擦,将它挪到正对面阳光正好的窗台上。又取来外婆常用的几个速写簿,连墨水瓶、木签笔这些一起放在一边,总算是依了她靠在午后的床边写写画画的习惯。

 “常青藤已经长这么多了,要是你看见,一定要骂了吧。你啊……”

我想模仿着外堂老人们的样子,故作轻松地打着趣。说着、笑着、牵强着、直到声音失控,然后是表情,最后是泪水。

我最终总算踏出了那间卧室,阳光在两点钟充盈天地,模糊了一切的轮廓。

布里契尼娅和达西娅还坐在那里,巴提乌斯在二者对面陪笑,脸上已有了绯红色。我当然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问话,只是无意前去解释。我知道那些欢笑着的老人家,就算真的听见外婆的罐子发声也会面无惧色地与之交谈下去,而眼前的欢笑呢?它们是驱赶眼泪唯一的方法。

她们是与孤独进行着失败拉锯的角斗士,葬礼是一场艰难的护送,笑是自欺欺人的盾牌。

回到在港边旅店里置办的住处之前,一群穿戴着外婆那样蓝纹袍且头戴金带帽的陌生人踏进房里。众人目光躲闪,将那一群格格不入的身影让进屋内。我向老妇们询问他们的身份,说是外婆在故乡尚存亲友中的一支,应外婆生前写下的委托信前来,以为她主持一场萨拉曼式的告别。

洁白的衣摆围绕陶罐,没人反问为什么没有放在床塌中央的问题。倒是一个坚定的中年女声突然问了一句。

“怎么用的这么差劲的罐子。”

我一惊,忙前去交涉。在得知了我与外婆的关系后,名叫埃拉尔的女神官转向我郑重声明,语言似从唯一露出的眉眼间直接传达:

“萨拉曼人的事情,卡尔梯亚姑娘放心交给我们便好,请你节哀,今晚好好休息吧。”

我本想借称赞出色的卡尔梯亚语继续谈话,但对方全然不理。于是回到堂屋,在两位婆婆的躺椅边席地坐下,观望不断传来祷词念诵的室内。二老又吃着下午不知从哪里取来的新一筐莓果,饶有兴致。

巴提乌斯凝神端坐在一旁,沉心于一张草纸上的计算。

“做什么呢?”我关注到他的沉默,如是问。

-“在算旅程的费用。对了,经济这方面我来应付便好,没有让送度者破费的道理。”

“这是什么话。”我叫道。从商多年的经验使我十分不愿挥霍他人的钱财:其一是在首都拥有店铺和住处的人以此为耻;至于其二,大概是我从内心理性的某处,对这日渐觉得顺眼的小伙子产生了不得不违背本心的逃避。

具体是没有完成自我定位的缘故吗,没法确定。

“可要节省着花啊,夜宵就免了吧。”

婆婆们望着我俩又笑起来。

-“喂,依我们看啊,少要一张床可最能省钱啦。”

这一次,我和卡尔梯青年反而双双沉默。

次日清晨,当我和巴提乌斯坐在向海的房中面对明显丰富得过盛的早餐时,天空下起了雨。

“马利萨科萨的雨,可真不常见。”

他沉静的脸仰向天上翻滚的青灰云团。我看着港中的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收帆泊船,在人群中认出了先前送我们过来的那一位。后者在甲板上拖拽缆绳时绊倒,落进海水里尴尬地向栈桥边的绳梯游去,人群中传来阵阵与我无关的嘲笑。

“这里偶尔有乱飘的云降下雨水,说来讨厌,雨时一般都不长,刚好够把来不及回家的倒霉蛋们淋透,再扬长而去。”

他被这番话逗乐,嘴角微扬,露出那对不愿被人发现的虎牙来。那笑容让人想起卡尔梯亚店铺里的许多个夜晚。事实上,作为四处转售酒和麦子的行商,我那间小得堪称局促的点心铺是他供货的下家,也是他处理零散佳酿的小乐园。他以微醺后的豪放姿态教给我卡尔梯亚的生活方式,荒唐而充满乐趣的是,那其中包括在桌子上跳山羊、用果酱刀在面包片上写不知所云的一人一句诗、以及把家具当成陪审团来审判硬币上的大执政头像等。

除了醉酒的夜晚,巴提乌斯平日里并不爱笑。他相信面无表情是保持清醒头脑的捷径,我则认为有这样想法的人能做行商是莫大的奇迹,且莫不是出于他对牙齿形状的计较。至于又开始分析起这家伙的我,则是时候约束回自己的胡思乱想了。

我抬头望他,总归是合拢了嘴。于是摆起责怪挑食者的架子问:

“熏肉还剩这么多,你不吃吗?”

-“我哪知道老板送来这么多,还以为只要在共和国行省,各处的价钱应该差不多才是。”

诸神在上,这便是一个十年行商告诉我的话。

-“这该有一整只鹅的分量了吧。”

巴提乌斯面露难色,头痛道。

“不算旁边的一筐蔬菜和直接整罐送来的酱料,差不多两只小鹅。”我答。

本就无事可做的阴雨白天,全部放在吃上倒也是美事。这是我出于对自己胃口的忠实,最终向他做出的妥协。

于是我们从被各种面包渣和酱汁弄得一团糟的盘子中捡起各自的刀叉,回到与香气未散的厚肉片的又一场作战中。

  –

应邀离开干爽的卧房,已是同天的傍晚。骤雨初停,我同巴提乌斯踏着橙黄交混的绮丽晚霞走在通向城镇的山坡小径。渔港成为海青色的一片被我们抛在身后,从那里远望过来,我们大概像是行走在流云的晚空上。

回到外婆旧宅前的小广场时,透过藤叶漏下来的光线已成嫣红。我又看到了穿蓝纹长袍的那些萨拉曼人。埃拉尔恭敬地抱着罐子站在不远处的角落。我想去搭话,哪怕只问问需要做什么也好。可她饱含深意的眼睛在帽子的阴影下盯着我,传达着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的告示。

人群中加入了些我或有依稀印象,或完全不认得的面孔。我穿过他们交谈的侧脸看见了安坐的两位改穿华服的婆婆,于是走去同样坐下。假装一切与我无关,我看见她们的筐子里今天装着野樱桃。

巴提乌斯被叫去帮忙,一大群男人正吵闹地支起巨大的架子,手脚轻便的少年们攀爬上去挂起小烛台和半透明的纱绢。互相算不上熟络的人不约而同地加入并配合着完成这并不轻松的活计,小广场上满是前所未有的喧闹,澄澈的眼睛聚焦一处,在瞳孔深处的某个地方倒映着灯烛摇曳的光。萨拉曼人们从外婆的堂屋中推出了那条一头高翘且带有回钩的小船,其上绚丽绘画的漆料仍未干透,大概是他们整天不休地用笔刷勾画出来的。他们一言不发地抬着小船来到人们中间,两边的男人们举起搭好的棚架。整支队伍在烛火笼罩下沿铺砖的大路前进,当他们迈出第一步时,走在前头的埃拉尔开始歌唱。

由于她实在的安静,我从未注意过这位异国女教士的嗓音如何。那是无词的歌调,巡回递进、往复回环。没有过多的哀伤倾诉和苦痛表达,埃拉尔把那神性天籁全部的表现力用以流露生命终了时的永恒安宁。世界上的人生来死去,从没有谁能带走什么。喜悦也好悲伤也好,皆在某日合眼之时脱手而去,回到当初被拾起的原处。安宁不是由谁选择的态度,而是与万物擦肩过后的纪念归还。

所有人在这歌声中沿街而下,没有眼泪沾衣。人们用短短的送行告别她的漫漫一生,在行走中忘却了时间。

沿街宅子里的镇民们循声到阳台观望。不知由哪里的谁起头,他们开始往萨拉曼人抬着的小船中投掷花朵,常春藤、雏菊和康乃馨堆满船舱,将用锡质的镶嵌纹样重新装饰过的罐子团团围住,在慢慢沉于绛色的晚霞和通明烛火的辉映下柔和摇曳。

“他们也是被邀请的吗?”我问身旁的达西娅婆婆。

-“显然不是。”她答。

-“卡尔梯亚人喜欢热闹,凡是有机会的,参与别人的公开活动是一种美德。”

-“唉,姑娘,这野樱桃怎么样。”

婆婆说起题外话,我才注意到她和布里契尼娅还在手头挎着那果篮。便取来一只丢进嘴里咬破,简直酸得睁不开眼。

“啊,很有味道吧,能提醒你时间还有大把。不能够一口气吃完的话,那一定是还有坐下来聊天和做完针线的理由,你说对吧。”

这听起来荒谬,但对于婆婆而言,绝对是一套足以支撑幸福生活好逻辑。

口中回味着酸涩的樱桃汁液,而我此时的大把时间可做什么呢?蒙受着外婆那份独一疼爱的我,难道就这样混在人群中,没有献花,也不开口用歌声或语言祈祷吗?

在浑浑噩噩的迷思中随人群前进,巴提乌斯举着棚架在左前方的背影遮挡了降至地平线的霞光。

这样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到海边石砌的平台。小船满载花卉,直指东方仅余一角可见的落日。

海风从紫红波光的尽头吹来。在埃拉尔停止吟唱的那一刻,那风声无比响亮,送走最后一个音符并与之合一。花朵沿潮湿气流经过的方向朝两侧偏仄,像不可见的温暖魂灵踏过它们柔软的叶片升空。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想要大叫。胸腔深处的某个共鸣器官急促地对我暗示着外婆就在那里。“快去喊住她啊。”我大张着嘴全力鼓动声带,可终究没有声音发出。嗓子在清苦的干涩中开始生疼,仿佛一切话语都预知了即将被风淹没的结局而不愿出口。我看见泪水从眼眶滑落,打湿了石砖缝里的沙。

达西娅和布里契尼娅放下篮子聚到我这边,两位婆婆的抚摸传达着无声的安慰。远处的萨拉曼人在余晖散尽时生起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在渐沉的夜幕下跃动。队伍开始散开,人们安静地围着火坐下,感受着初夏微凉的夜里唯一的热源。火焰不时偏向人群中的某一个,仿佛要传达什么,又好像只是看着彼此。

“嘿,姑娘,到这里来!”

我听见达西娅婆婆压低声音的招呼,暖色的火光在她双颊映射出奇异的效果,仿佛减轻了些许皱纹,泛起了灵气的红晕。

“这是在索莉尔速写簿的最后一页找来的,大概是留给你的信。”

我毫不掩饰惊讶,但比起追问婆婆信的由来,还是赶快拿来读罢更合心意。

留给小加提娅:

欢迎回家,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我算了日子,当你从行商那收到岛上的告知信,大概是五月初旬了吧。好在是打渔的好季节,找起渡船来应该不太麻烦。

请原谅我没有提早通知你来看我,可加提娅你,今年该有二十四岁了吧。在首都的生意如何,是否开起了自己梦想的小铺子,吃住也都习惯吗?我多想也去看看你在那里的生活啊,兴致勃勃跑到大城市里闯荡的年轻人一定有许多不告诉我们这些老人家的苦楚。这我都知道,也亲自经历过,你也一定有在议事院宏伟的穹顶下流过眼泪吧。好在回岛的行商们告诉我,说你在那边蒸蒸日上,有了住处,也穿得起漂亮衣服了。我的加提娅能成为一流的商人,我心里高兴极了。其实我一直相信你在十六岁生日时告诉我要去看看世界的选择,这和你小时候为了几条鲜鱼和港边的男孩子们打架一样。要尽可能拿到最好的,这是你的性格,是你一定会做的事情。对了,你在那边可也找到万里挑一的如意人了?谅我过问你的私事了。

你看看,一个步入青年世界的大姑娘有多少事情要去着手和考虑啊,为了老气横秋连门都不能出的我而奔波,实在太不划算了。

你的青春是只属于自己的宝物。现在我躺在岛上的这里,借你的来信见证你,在我终归合眼的那一刻,也继续借书信陪伴你吧。

外婆我啊,伊萨维拉·索莉尔,从前也是萨拉曼国首都圣堂的唱诗班长哦。你一定想不到吧,我摘下教团的纹章,一个人跑到这邻国的小岛上来,把你和你的母亲生在这里。你或许还有印象,你母亲绝对是个萨拉曼美人。只是她纠结于什么教义,什么忠于故土之类的,于是丢下你回到教团里去了。我当然也有她的书信,可比起你写的就少多啦。说来有趣,我的帕文娜又去做了唱诗班长,该说是好嗓子的遗传吗,我搞不清楚。但听她在信里说来唱颂歌的小孩子都怕她的严厉,这倒是像极了她。

我听说你翻遍档案馆都没找到阿穆塔那家伙的史书?哈哈,她还真是老样子。阿穆塔,或许你也该称她作婆婆了。这名字是萨拉曼语言中第一个字母的发音,也有“沙子”的意思。她是我十八岁那年来到唱诗班里的。我们大致可算同龄,她留着总是乱蓬蓬的中短发,皮肤好像也算不上好。这样看来,还真有“沙子”的特点。但是她的声音好听极了,歌唱言谈,总带着说不出的柔和,像绿洲的风拂过沙丘一样。她总带着个精致的皮制小本子,里面是自己创作的曲目和诗歌。她只给我一人看那本子,这大概是其它唱诗班的孩子年纪普遍偏小的缘故。

我们有时会在练习之余一起唱阿穆塔的作品,大家围着我们两个追问曲子的来源,我们就随便搪塞一本古代书籍,然后一起跑去庭院里躲清闲。阿穆塔在那里告诉我她是个孤儿的事实,我斗胆追问了她是教宗养女的传闻,她便点头叫我不要传扬。于是对话常常讨论到教宗和高阶教士们的独有生活方式、神奇而有趣的家具摆设、严格的餐点礼仪什么的。她会抱怨教宗不让她问及教理和教团事务上的事情,每逢提及,便难免愠怒。

我记得,阿穆塔常说这样的话。

“别把一切都交给神,索莉尔。人们因祈祷而幸福,是因为他们发自内心愿意祈祷,或者说在那个过程中,他们的虔诚才与他人相通。”

“换言之,神并不在圣坛上,神在我们心里。我喜欢创作,所以我的大概是乐神,那你喜欢什么?”

我们总是讨论到这里就结束了话题,因为那时的我只觉得世界眼花缭乱,没有最喜欢什么的说法。我也曾以为我与阿穆塔的友谊会像长风吹进城墙里的沙子那样绵延,直到有天她找到了我,穿着教团长的紫袍,胸前挂着圆形的铜质纹章。她看起来高大不可直视,我慌忙措辞,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开场。

然而她跪了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索莉娅。快走,离开教团国,到这里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

我试图询问她缘由,而后是震惊当场。我面前跪坐着抽泣的确实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而她几天前做过的事情——或许是只告诉了我一人的那件事情的完整因果,我无法不称之为“刺杀”。

多么坚硬而见不得人的词语啊。

“索莉尔,神在我们心里,这是正确的,你是认同我的对不对?”

我坚定地点头了,我将她连同高贵如圣坛的紫袍一同拥在怀里,相视微笑,然后涕泗横流。

上船的那天是晴朗的秋季,我带着开启新生活所需要的东西,隔着海水看见自己的住处冒起滚滚浓烟。船把我带到了这里,安宁而远离陆地上的纷扰,生活的全部只有衣食住行和孩子们的哭笑。至于阿穆塔,我大概要永远心怀感谢和担忧,不知她在那座高墙环绕的圣堂里生活如何。所谓快乐,大概是就此不存了,只是她的心里还住着乐神吗?我只管如是祈祷吧。

亲爱的加提娅,你年迈的外婆如今不得不把经受离别的重担压给你了,对不起呀。不要为我而悲伤,也不必勉强自己依着那些萨拉曼神官的复杂礼节哀悼我。因为你心里住着神,它才是你一直寻找着的方向。

加提娅,就此别离啦。我虽也想看看你如今的容貌,但我犹相信自己的想象尚可战胜视觉的苍白。我们这些唱曲子的家伙也许和从事绘画的人们一样,常怀着某种“艺术的自大”吧。那些速写簿里藏着好些我想象中你的画像,大可以去找找看。倘若画得不像的话,可千万不要一股脑全都烧掉啊,我还挺满意它们的。

去继续着你的世界和你的生活吧,外婆在最后的最后全心祝福并深爱着你。如果这样说没问题的话——不,一定是这样:在老索莉尔迟钝的心里,住着名为加提娅的小神灵。

泪水是从哪一行或哪一段开始再度泛滥的,我记不清楚。我在达西娅的安抚下哭得几斤晕厥。婆婆从果篮的一侧掏出外婆的最后一本速写簿,那里面基本上全都是我的画像,只是发型和胖瘦各异,大概外婆是想表现出我可能变化出的各种模样吧。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个扎着头巾,嘴边还沾着饼干渣的肥嘟嘟的我在淘气地吐着舌头。

“哪有这么胖啊。”我破涕为笑。

画像下面有外婆的一行小字:“掌管糖馅饼之神。”

我再度望向埃拉尔,她和萨拉曼人们坐在一起,也盯着那堆火。他们看起来沉默得多,眼中看不到太明显的悲喜,仿若向来如此。

我站起身来向那边走去,埃拉尔被我的举动引起注意,抬眼望来。

“不需要我去说些什么吊唁的话?”我问。

“交给我们便好。”她还是那句托辞,仿佛披散头发的我与戴帽子的她之间隔着一层不通情理的墙。至于外婆,她将其认定为墙里的人,于我是没什么好说的。

“外婆身下的这小船,怎么处理?”我又问。

似乎是火光的明灭短暂照亮了我眼角的泪光,对方语气软了下来。

“不久之后,我们会把她推进篝火,她会化作光芒融入明朝的日出。若是还有未尽的话要讲,就抓紧最后的时间,到她旁边说吧。”

我于是慢慢地走去,慢慢地在船沿坐下,一手抚摸着镶了锡的罐子。

“您也想回家了吧,至少对留在那里的故人,不必再害怕她的死亡了。”

篝火明亮的尖角被风吹着倒向这边,余光飘向虔心祷告的埃拉尔一行,我知道自己是时候完成一个大胆的计划了。他们一定会发脾气的吧,明明是受邀千里迢迢地赶来,却遭受了此等轻视。

不过,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外婆可不能这里的火中结束不为旁人所知的一切。

我俯下身去,在陶罐边耳语。

“这次要好好陪在阿穆塔女士身边哟。神明住在我心里,和您在一起”

语毕,我麻利地跳下船,抵住高起的船头,将它向大海推去。

一旁的众人发现异常,飞快地跑来阻止。我拼命加快步伐,感觉小船的龙骨离开了硬实的石台,开始在沙滩上滑行。

“巴塔!”我向身后大叫,人群中的巴提乌斯迅速会意。小伙子矫健地快步奔来,从尾部稳稳推动小船。崭新的木船底唰啦啦地破开白沙起伏,与雀跃的海水第一次接触,浪花翻腾。

身后的人们开始欢呼,我们在愉悦的喊声中奋力一推,双双跌进水里。

胡乱拨开脸上咸涩的海水,甩甩半湿的头发,看见小船开始被柔和的海流送往东方。我终于兴奋地笑了起来。这笑声与人们停在沙滩上的欢呼融为一体,于是今夜的世界从哀伤中出逃。

“再见!外婆!” 

“再见!老索莉尔!”

“再见!好邻居!”

“再见!常春藤婆婆!”

……

一时间几乎在曾经的信件中读到过的所有对外婆的称呼从耳畔传来,一去不返的温暖灵魂此刻无处不在。我回头望去,岸上的人们彼此拍着肩膀庆祝,教团来的各位竟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埃拉尔摘下帽子对着浮在海上远去的船灯致意,而不远处站着全身湿透的巴提乌斯。第一次让自己无比狼狈的他满脸是不亚于我的兴奋笑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虎牙。

“我是不是毁了婆婆的葬礼?”他傻傻地问。

-“没有啊,这是我和外婆的约定。别人可不知道,但你看,他们高兴着呢。”

我趟着海水走向他,小伙子目瞪口呆地转向身后,又迅速转了回来。

“是啊,还真令人难忘。”

-“谢谢你,巴塔。”

我这样说着,再也不抑制自己的心意。

我抱住了他。

岸上的欢呼又高了一浪,我仿佛听见其中混杂着萨拉曼语。

离开岛屿的那天,我拥有了一处以我为主人的温馨祖宅和一段刚刚起步的恋爱。

在港口遇到了搭乘其它船只离开的萨拉曼客人们,我郑重其事地以几瓶本地佳酿为礼,向他们中的每一位道歉。没有不满的责备,埃拉尔半打趣地笑着对我说,如果那就是索莉尔老太太的心意,他们对此也全心祝福。同时,仅从她个人出发,她还祝贺我遇到了巴提乌斯这样的心上人。

“对了。”在道别时,她拉着我问到。

“这里出产的酒叫什么名字,从别处可买得到?”

-“我和巴塔大概还有许多,怎么问这个?阁下要是喜欢,我们日后一定再送去些。”

“并不劳烦,只是想起在乌斯坦纳依的帕文娜唱诗班长。这种饮料,很像是她常常提及的那种,我也不知真相如何,带去给她尝尝也好。”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呆头呆脑的问了一句。

“可是叫伊萨维拉·帕文娜?”

-“诶?小姐认识唱诗班长?”

 “我想并不,只是有幸听人提及罢了。”我随口搪塞道:“拥有那样美妙歌喉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敬仰的吧。祝她健康。”

从埃拉尔提及那位的眼神看来,若是得知了我们母女的真相,怕是会避我不及了。

白帆鼓足海风离开港口,再度驶入天青与柠黄交织的五月夏日。我在卡尔梯亚近郊帕锡乌姆镇的点心铺子前跳下马车,回到了真正只属于自己的生活。

在陆上第一波暑气袭来的这夜,我和巴提乌斯用水盆泡着腿脚,惬意地对视着。

“巴塔,来我这里做店铺生意吧。你也不想一直做行商的对吗。”

-“那我要改行做点心咯。”

“谁会吃你做的点心啊。”我故意挖苦到。

“你负责酿酒和吃点心;我负责喝酒和做点心。意下如何?”

-“嗯,考虑一下吧!”他就势摆起一副架子说道。我于是扶着桌子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反驳道。

“新来的,一个月之内给我上任报道。”

这样滑稽的斗嘴过后,我们四目相对地定在原地。他没有回答,我知道他的回答。

长久对视,小小的店铺里回荡起久久不去的欢笑。

Aronov

Aronov

翡奥尼加轨道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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