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芯舞娘

Nokikìkje moh kamà

[蓝地]凡冬 踪历(Zaeshòh Nòkāudēli)

昨天由于准备移居舒纳北的亲友的住所,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了两年前的两张白木画片——是我当时跟着娜科雅魔法部学院的桌样心层①一起游历首都记下的画片,也是让她烧印(似乎是这样操作?)出来的。这两张珍贵的时间片段把我拉回了两年前,让我想起她给我描述的关于一位舞者的往事。

①[桌样心层]转写作Lātjēdègū Lìgō。

当年心层带着我来到娜科雅的大钟楼底下的时候,我就一眼看出它的不平凡和压迫感。钟是二十四小时的,而不是普通的十二小时,所以表面很大,容纳了很多空间去做极尽奢华繁复的装饰。钟上的字体是黄金做的,在阳光下散发金光。时针镂空着王室的箴言。屋顶上的双生花铁艺估计更是能让人拍案叫绝。在舒纳的时候,我就听人说去娜科雅一定不能错过观赏这伟大的钟楼,以及里面敲钟少女产生的浑厚的钟响,仿佛将整个城市的历史诉说得淋漓尽致。

“你看这老钟也有百年了。上面死过不少人。”心层漫不经心又冷漠地说。

她说的即是一种首都的处决习俗——贵族犯法到月影广场斩首,平民犯法在这儿处置。“是啊。”这段历史我还是知道的。

“最近的一个在前几天里。”

“哦?”我应了声,思绪还集中在那大钟上漂亮而斑驳的花纹。首都市井深厚,一般人听闻了首都发生的事儿,隐约就能望见后面的重重因果,也因为惧怕大量的信息让人陡增烦累而不过问了。不过我并没有制止她可能的长论。

我们沿着驻城街往西面走,这条街道比在广场正前,恰好能欣赏钟的宏伟的正面。后面是排楼和午市,人声喧闹。

“说实话她家倒也都是贵族,而且祖上甚至是封地贵族①。绒芯街就以他们家命名,在长国大街的南边。他们家族传到这一代生了独女,叫做绒芯波雅②。她家可惜的是母亲后来难产死了,绒芯拓帆先生后几年也死于狱中,具体我不知道是啥。波雅这人很喜欢艺术——具体说来是舞蹈,小时候听说在他们小村表演过,被来旅行的静院飞灯大师看中教了两年,跳得一身优雅的老西岛舞③。”

①[封地贵族]蓝地贵族体系的一层,拥有土地,特点是用家族的姓氏做地名。

②[绒芯波雅]转写作Nokikìkje Zāludà。

③[老西岛舞]在科雅岛西端盛行的一种舞蹈,特点是舞姿柔顺,时快时慢。

心层似乎在说给自己听。果然啊,贵族的爱好。

“她是个很特立独行的人。在拓帆还在的时候,波雅就嚷着说放弃贵族身份的事儿了——怎么可能嘛!不过我后来了解到一些内情,我大约渐渐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她们家,至少按照波雅的叙述来说,处于长期被一个其他家族的政敌针对的。她说那个家族曾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怀疑母亲的死亡也是他们造成的,即在某次晚会里边下了药。她父亲也似乎默许了她,没让她行授笔和化妆仪式,其实几乎已经不算是贵族阶级,只不过还住在原先的房子里。甚至她没找结友。她自始至终都在跳舞,小村的人叫她舞娘,但是这个词似乎有点贬义,大家也都不会欣赏艺术,总觉得她是深红间①出来的坏女孩儿,不过也都不放在心上。真正挂念她的正是她说的‘针对她的家族’,把拓帆关进监狱,又给她家罗织了个叫做‘投敌或者当作别国的间谍’之名。我倒是不知道什么事情能引发如此的深仇大恨,看起来只是政见相左。她啊也终于没有逃过魔手,半个月前被打断了腿。”

①[深红间]红灯区。

“这么狠啊?可惜了。”我说,“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通报出来的时间是在大约五天前的晚上。许多人说她自杀了,是因为怕间谍的计划暴露。当然,平民嘛,说什么他们都信;问题是官方也信了。就在三天前,她被不明不白地挂到这个平民处决地底下,”心层用她的眼神指着钟下的阴影,“上边还有血呢。平民也疯,都拿石头砸她尸体,把眼睛都砸碎掉。”

啊,我吸了口凉气儿。

“那天我不在现场,在魔法部的学院那儿。回来以后路过此处,只看到一片狼藉。”

“惨。”我憋出一个字。听了心层说了这些,我顿时无暇去观景,更觉得这地方不可久留,倒也不是怨恨她的意思,我还是感谢她告诉我这些令人震惊的轶事,这些在我所生活的小镇不可能听到的首都上层人民的荒诞结局。时钟哐哐顿顿,带走了多少人生。

那天中午和心层一起去了魔法部学院吃了顿饭,又去精英小队驻地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带的新兵。这些人精神矍铄,思维估计也不复杂,在学校里边无暇顾及这些外事,我觉得挺好的。

“反正他们善于把政治带到不可思议的地方去做不可思议的用途。”

唉。“是啊,这估计就是波雅不再想当贵族的原因。”

“也是她死掉的原因。”

这一天下来,仍然是大钟给我印象最为深刻。在夕阳的光芒下,镂空铁艺镶了金边,似乎在被加冕成为一名机械法官。心层是披衣贵族的后代,她给我展示的轻快的表情下,似乎也有或丝微或严重的担忧吧。

“我给你留了两张画片下来呢。”她说。

“真的吗?”这种魔法技术还是太珍贵了,我也没有见过画片机的模样。她拿出来给我看,是一个上面镶了鼓鼓的五角星形铜板的圆角大方盒子,她还告诉我只要把底面向上一翻就能够把景色全都暂存到魔瓶里,然后回到魔法部再还原在白木板上即可。这真是过于神奇的魔术。于是就又回了魔法部,到三楼她的房间有一个拉上黑色帘子的地方,她进去一会儿,出来以后就带着有浅浅烧痕组成的图案的白木板出来了。

那天的告别非常潦草,因为已经很晚了,我在马站的马即将要被收一百淑娜亚拔的晚间费,所以就赶紧取马回到镇子。

时间就像个奇妙的轮回一样。它开的玩笑一般人承受不住,正如娜科雅钟楼的二十四个刻度底下的血迹。这是两年以后了。我从反面接过报纸来,上面画的是舞蹈的广告,虽然是木版刻印的极不清晰的画面,可还是顺利地让我联想到心层给我说的波雅。我想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似乎也能够进入这个来自娜科雅的舞团,抑或是可以自己出名。不过这些只是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永久停留了。

然后翻开到正面,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个长期在我国东南肆虐的蛮子①竟然夺走了诺岛。这叫什么啊?报纸第一页只有这个大标题。难怪那天的报童也是小心翼翼,还把这一页折到最里。我扫了一眼文字内容,确信那些人打进了诺岛,并且我估计下一步就是本岛。我立即在脑子里边过了一遍对策,包括搬到舒纳北的亲友家,尽早远离东部。弗拜纳扎及其附近一定会首当其冲。我甚至担心首都的人能否有效应对这些侵略。

①[蛮子]指佩达科军队。

我早晨写了封信给亲友,晚上他的回信竟然就来了,说可以给我居住。于是又奔波了小一天,到驿站的时候打听新闻,才知道诺岛的海战惨痛结束,首都很多过去的魔法使都战死海上。我心里咯噔一声,打消了半份睡意。于是又打听心层的情况,他说似乎在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那几乎是完了。离开驿站的时候我又望了望首都的方向,就像能看到魔法部和大钟楼似的。到亲友家,翻出行李的时候又想起这一段,于是草草地写了这篇小文,算是记录了这最终的故事。

10月37日 于亲友枝符三线家

1月4日补充:

在异乡过了新年,今天我见到了心层的一个朋友。他给我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心层的确已经牺牲,也没有找到尸骨,可能是在烧毁沉没的船里。另外一件事,是娜科雅似乎又给绒芯家平了反,顺带把诬告他们家的那一家族免了职。他说绒芯家在娜科雅还是有人活着的,是波雅的父亲的弟弟绒芯军游。

我觉得心层在最后想的估计是“啊,终于解脱了”。

这个朋友是精英小队的。他给我说当时就是心层向小队的官方引荐了他和另外一个渐荣家的人。这样看来,娜科雅还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