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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无孔不入的
作为本来就诞生于大博览会的玩艺,玻台戏早已经跨过海洋,渗入进世界的各个角落。之所以我今天发出这样的感慨,就是因为在上次那件事情过了有五个月、我已经快忘记它的缘由的时候,忽然间,蝉鸣之下,大博览会①在我的家乡开幕了。从规模上看,大家都说今年是博览会小年,来的商团和国家团不如上次在梅珠撒那样丰富,但是它就开在我这座小岛国家的家门口,没有来由不去,于是买票踏进大门。当路中间,就有玻台戏的小丑跳跃旋转,挥舞着手中两条两米多长的写满字的广告旗,唱歌般叫卖道:“来来来,看这里啦看这里啦,我们有影子玻台戏看啦!”
* 鉴于该文章故事发生的时间乌鸠还未举办过万国博览会,此处可能是新历41:56举办的第一届世界岛屿国家博览会。
我在他面前驻足,他给我展示一张赛程纸,我发现它竟然排出了六十四强赛,在树状图上印出了一大堆我从没见过的国旗和他们国家队的虫子的图像。我端详了一番,说:“感谢,我今天没有穿戴正装,明天再前来观看。”他拉住我:“不用那么讲究,大先生,进来看就行了!”说罢就塞给我一张更小的赛程卡片,拍拍我肩膀:“拿着!”
我于是被迫攥住那张闻起来还有一些香气的卡片,上面印刷了那个黑色的精致的徽标,徽标画了一幅世界地图,在其中还印着一枚八角星,其边缘油墨沿着纸张的纹理微微散开,黑水入纸三分。但是,这不就是世界博览会公司的徽标吗!合着朋友家的公司其实是抄他们的。真没意思!
但自从仔细看过了这枚徽标,我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它,或者它的各种各样的变体,无处不在。我能料到馆内介绍广告上会有,大赛海报上会有,发的纪念品扇子上会有,赛程日历上会有,但是我没想到玻台戏场馆外面会有,和梅珠撒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的印刷品上会有,《黑曜石日报》的角落会有,《象限新闻》*上也会有,甚至科雅国家馆的双生花的纪念品上也会有!八角星可是山神教的传统啊!
* 《黑曜石日报》是梅珠撒报刊。《象限新闻》是法山报刊,法山在当时是乌鸠-卡卡教国家。
所以说,这枚徽章和世界博览会公司的徽标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呢?我真的很害怕我上午看的金翅虫比赛中所有虫子的翅膀上也都会印有这枚八角星。
我回到家,看到朋友之前给我的那封信的信纸上印着,这很有道理;但是我一年前的学生聚会上大家互相交换的神祝卡片上每一张上都印着这个徽标,我之前完全没有注意过。出到大街上,看到桃瀑花的树冠之间挂着的道旗下端毫无来由地印着它们,小商品店里卖的写满“什么什么节祝大家安乐”“生日快乐”“父母安心”“行船安宁”的神祝小卡片上,凡是有特种纸张的地方全都印着它们,让人眼花缭乱。从几个小店出来,我神情恍惚,在我眼前钻过亮紫色桃瀑花帘的太阳光斑仿佛都成了八角星的样子——我是不是该向这位特金兰朋友赔个不是,乖乖跟着他重建一场“公平的”金翅虫比赛,否则他就要用他们的徽章淹没我的一切?
过了两天我又在尼洋路见到特金兰的时候,感觉就像试图向底探视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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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会面里,我没能下定决心和他一起进行这项建立金翅虫大赛的事业,但他很爽快地给我说这事儿可以给我半年去做决定,仿佛海链中的巨鮹在给我宽限。
这位朋友还是向我介绍了一些特别有用的消息。他在尼洋路阴凉的街道上给我指出了哪一家可能是图尔帮的总部所在地,如何用靠街的长帐中的一间二手市场作为幌子,而在内院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还介绍说,经过他的撮合,尼洋路等地的执法部门已经得知此事,希望近期就可以将这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一网打尽。
我说,嗯嗯,确实应该这样做,毕竟您上次专门写信来见我的时候向我介绍了这个帮派,他们联合一些其他的势力把这项比赛发展为赌博,从中操纵与买卖那些还是孩子的金翅虫训练师以获得巨额利润,而置那些可怜小孩的未来人生于不顾。但是我实际上想的是,可能我需要获得一些新的信源,来彻底调查一下图尔帮为什么这么受这位朋友忌惮——这是个很奇怪的想法,有些多管闲事,毕竟我至今听到这个名字的场合,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现在下意识担心朋友对我的描述里掺了某种沙子。在快要分别的时候才是我准备将被沉重拉伸起来的心放下的时刻,我邀请他去到街边的飞海家冰激凌店,拿出钱来想为我们买一朵冰云碗解解暑,然后下意识地想去寻找Agika钱币上有没有他们家的徽标。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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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我独自去了一次希诺特,重访上次特金兰带我指出图尔帮总部的那条名为“真相大道”的南北大道。这是马上进入冬季的光景,伴着今年些许迟到的晚秋大风,桃瀑树的花叶哗啦啦下落,如一片黑色的干雨。没有了树叶的遮挡,我很快就定位到了那家装饰比较独特的二手市场,被称作“宁瓦图(Ninvatu)”的两片大帐连缀而成的店面。
第四节:步入正轨的
被称作“宁瓦图”的这家店简直是二手爱好者的迷宫宝藏,又是爱干净的人的地狱。店名竖着写在开裂又霉了底的白漆木板上,插在地面;店门口悬挂着各类铃铛装饰物,就像一棵七彩又金属化的桃瀑树。我避开所有悬挂的东西小心进入,侧身绕过堆码在地上的一堆一堆的二手小玩具,敲了敲门。门缓缓转开了,迎面一个蓄须棕袍大汉低下头眯着眼看着我:“什么事儿?”
我连忙给他们赔了个不是,搜肠刮肚想了个合理的来由。他似乎满意起来,回头用某种方言喊了另外一个人——一位棕袍中年女性,迈步前来,竟然示意请我进去。我连说“不用不用,太好意了”但一边还是进了帐门。
进去了才知道他们有个院子,不小,装饰着相当漂亮的各类植物和山石,还有一个专门的小龛用来指着西北方的尼博尔(Niborr)山墙峰。我刚要落座,几个小孩从旁侧的帐里举着书追打着跑出来,好一个天真无邪,被中年女性喝住温柔批评了一番,又不知道从袍子的哪个口袋里掏出印着字母的小糖纸来一人分发了两张。小孩们看到这个,仗也不打了,欢呼着回去;女性赶忙回头来堆笑着看我:“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有些乱。我们是个学校。”
“啊?”我好不容易压着震惊没叫出声。
女性笑道:“他们都是政府不管的小孩,来自各个说利特嘉尔语的国家。在我这,认字读书,然后愿意回家的我们就会帮他们找个门路回家什么的,不愿意回的就让他们去半岛上利特嘉尔西部居住,那边还有一个我们的社区;其他地方太危险了。”
我半信半疑打量起这个院子,确实发现好些书籍,有认字书,有《四限大书》,还有一些象限小故事之类的。这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下去了,只是一边说着“你们这儿挺好”,一边现想辙子。不差一分钟,后面门又一开,进来三位皮肤更黑的人,也都裹着棕色大银山袍,小心翼翼进来,我当即辨认出来,他们正是几个月以前被我朋友吓退的抢蓝地小女孩的人!在这么冷的晚秋,我余光瞥着他们,惊出几滴汗。他们和面前这几位女性寒暄了一会儿就进了屋。
我想问好多问题又不敢问;面前的女性好像会读心一样给我介绍了他们。从她的口中,我才知道他们是根本不允许小孩们碰任何与金翅虫相关的东西的,就连有个小摊上的虫子都不行。那个所谓“蓝地”小女孩,朋友说的没错,是个卡加叶人,是他们最早收留的一个孤儿,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利特嘉尔当地一个工作室的训练师;与她的相处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以后,他们才限定了自己的收留范围限于象限教之内的孩子们。“只是不想让她输干净,卖去作了妓女。”这女性说。
“但是她可烦人了,”旁边大汉接过话来,“她总自己跑出去玩儿。我们把她抓回来三四次。她总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我就给她的名字刻在青石链子上让她戴着,结果夏天就跑到博览会去把它典当成参赛门票玩。太可怕了!要是输一场,这孩子就得被他们给卖了去,因为她输不起。”
女性补充了一句:“对了,她也不信象限。但是管她的呢……”
总之,寒暄了一番,让我体内冷热交杂,实是难耐,于是借口还有一些别的事儿准备道别了。临走的时候,女性叫住我,介绍了她的名字,原来她就叫“宁瓦图”,这地皮是她买的。
“对了,如果喜欢的话,铃铛你可以买一串……”
我心想还是先不用了,大不往外走,快速结束今天的这番真真假假的对话,不料刚一出门左转未行几步远,就碰见朋友兴奋跑来,手里还拿着两张纸:“嘿!嘿嘿!”
“诶!特金兰你跑到这儿来了!”
“哎呀你咋在这?”朋友给我看他手里的纸,竟然是船票。“米伽杨,机会难得!我刚才到希诺特大港去淘到了这两张‘豪华大平船’票,从乌鸠的石兰度楞(Shrandulen)出发,全沿左旋航道行船,路过利特嘉尔的偌拉德(Rorrlad)港,西行贝诺特(Benott),返回乌鸠城(Ugiu),再东行回港。在海上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演和比赛,听说整个硕剌的冷季大赛就要在这艘船上举行!机会难得,咱们可以选择只去七天的前三程就行了,最后一程没啥意思。”
“什么比赛?”“你不知道吗?冷季玻台戏,一年一度的全硕剌大赛。往往冷季赛是最好看的,保准比你之前看过的精彩一千倍。”
虽然船票上明晃晃的八角星在我眼前震颤,虽然刚才才去过图尔帮老巢,但我不好拒绝。我或许可以站在正确的象限上,对吗?“好啊,感觉不错啊,到时候咱会合。——对了,啥时候的船?”
“说十月中旬,到时候看风况。不过放心,大平船不同于菱梭子船,绝对稳当。这是专门的Agika海多体船,吃风吃浪都没问题,吊灯都不带晃的。”说完,给我看了几张明信片,上面画着这艘被称作“Agika螺旋”号的大概。明信片介绍说,这是铁骨连体大平船,专门用于举办海上大型活动使用的,可用面积可以媲美中型城镇,更是有花样繁多的娱乐设施,有温水泳池,有魔法工坊,有美术馆,有集市;餐饮一流,提供国教菜、山神菜、万花菜,等等。
我们在下午分别,我拿着一张船票回住处,第二天就乘船回国。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回乌鸠城接了一票大活,老板请我在那边独自住豪华酒店,好是快活了一阵子,最后看到自己亲手完成的广告画片一张张吐印出来更是满意,把这一段时间以来心中的纠缠感一扫而光。
在乌鸠城,我也看了一场小型的玻台戏。上场的人物动物都不出名,赌数接近于没有;布置不专业,对战玻璃泡也是旧的,魔法灯光左上角一闪一闪。倒是反而回归了这斗虫玩意的初心,我一边捂着长袍,吃着热乎乎的家乡菜,一边跟着解说观赏着黑布上的螯肢舞蹈。比赛结束以后两边握手言和,并且都亲切走下台来,让我们这些普通的观众也近距离观赏了一下专业训练师的装备。我认真欣赏了他们瓶角修饰的花纹与山石花草风景,很难想象这些都是玻璃烧制的,近处看也难以发现破绽;我还想着如果它们用来插花的话,得多么盛放的花朵才能配得上这些工艺!大家为了这些瓶子一掷千金,仿佛突然合理了起来。
出场回家的路上我顺手买了一份画报,首页上面画着之前提到过的梅珠撒契约家欧道特森正在接受采访的画面,她提到了冷季大赛,说她要从中暂时撤资而全力出资举办下届博览会。而在画报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Agika螺旋”号的巨大宣传页,油印的图画里仅船头就能顶岸上一个街区那么宽!这样一来,即使不看玻台戏,看来也有无穷无尽的游艺够享受了;更何况上面还有美术馆,我心心念念的一幅西格拉尔胡斯(Siglarr-Huss)的原作将在上面展出,届时说不定能结识一些艺术挚友。我虽然能意识到这是在强行说服自己,但是又想想自己不用出五万的船票就能白享受这么多东西,倒也安心了,还得谢谢特金兰呢。
临行三四天里,我买了一套温泉浮桌,买了一套色粉笔加上一套纸,想着在船上的几天我还能写写生。在集市上路过卖兜虫的摊子,却鬼使神差地想起来,我已经成月地忽略了在几个月之前买的两只小金翅虫,从大会场带回来就一直放在书房的角落。回家一看,笼子早就霉了又干了,化作了一片黑灰,还侵入了下面的老书,十分狼狈恶心。我赶紧连着书把这一堆烂东西都扔在社区神坛的化秽坑,求得一点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