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1. 无事之夜
谢静敏靠在座位上打了个哈欠,下班时间已过。大家忙忙碌碌在电脑前整理着最后的数据,各自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她远远就能看着隔着七八排工位的赵培明又跟技术部的同事在大屏上的数据与图纸前指点,照例要等待片刻;于是眺望起无缝大落地窗前的城市,在晚霞的天际线上交叉闪烁着回家的飞机前出神了一会儿,又将视线转换到地面的门头、轻轨站的孩子们、以及对面大楼某一层有说有笑的剪影。暖灯亮在工位,冷光在她的余光中翻到最后一页。“赵培明,完事儿了?”
“好了!”他回道,抱起手里的终端、顺势压灭它的空中投影。“下周聊!”他挥别其他人跑过来:“嘿,哎呦我去明天要联系四十三所的人,他们还得提供新数据集要我们周末调试。吃啥?今天。”
大屏中断信号黑屏了一秒,又亮起舒缓的青色渐变,立体图形的天气预报卡片浮出屏幕。
“还去时美怎样?”谢静敏说的是轻轨站下方的时美购物中心。
“行啊。顺便给你看衣服去。”
谢静敏打量了一下赵培明穿了一周的卡其格子衫和牛仔裤,“扑哧”笑了:“对自己也好点儿吧,喂。”
雪白的走廊反射着天花板宁静的长灯,晶莹的玻璃电梯井洁白如新,科技声线夹杂在人声里,如一场吹弹可破的水色梦境。在购物中心的人群里,谢静敏抚摸着她的小包挂件,问:“赵培明,你说,这一切还能像这样维持多久?”
赵培明一愣:“啊,走一步看一步呗,我们不是还有军队、舰队和叶琳嘛。”
“可是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准备不完的这种东西!就像考试一样,学到哪儿是头?最近火星上的事件完美解决,就说明至少一模成功了。明天四十三所联系我们就是为了给我们最新数据集的。我让助理去就行了,明天陪你玩儿会,最近太紧张了。”
这天是2062年6月22日。正如历史上每一个被后人记录的前夜,这是一个无事的地球傍晚。
·
研究中心的白帆状双子楼灯光渐暗之际,赵培明的两位年轻助理现在正在地下室忙得不可开交。这里的标语写着令人神经无比紧绷的“时刻为明日的作战做准备”,但两人看起来有说有笑、乐在其中。他们紧盯显示屏中场地上一位白色长裙机器人的作战动作,一如影视拍摄现场。
整个研究所为这位白色长裙机器人建立。十几年前,不明飞行物群“虫子”降临太阳系、侵扰包括家乡在内的各地时,助理许伟嘉还在上小学,当年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爆炸性新闻与其中频繁出现的高科技术语激起了他对尖端科技的兴趣。虽然“虫子”后来还是销声匿迹了,但这位白色长裙机器人,即“叶琳”,却因此在2057年的初冬被赵培明和谢静敏这些年轻人在研究中心里创造出来。杝被称为“最初的种子”。
“机器种子计划……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事儿吗?”另一位助理毕时蔚,忙里偷闲地打算聊聊天。
“欧美人搞舰队,亚洲人做机器人。‘应对会议’最早就是因为协调这个而产生的。后来我们都有了作战测试,美国人的舰队连个旗舰还没施工完,威胁近在眼前,于是他们也开始做机器人。”
“我记得还有因为视觉什么的原因吧。”“对,‘虫子’没法辨认人类和像人类的机器。后来还产生了一个假说,说它们觉得人类个体的攻击力突然增加得很厉害,于是开始撤退。”“哦哈哈哈对,真离谱。”
“高级智能机器人,Superior Intelligence Droid,SID,叫着叫着就成了Seed了。”
地下室中央,与真人别无二致的机器人飞扬着深蓝色的长发,在场地中辗转腾挪。杝的齐膝白裙光滑而简洁,唯有领子左侧向下勾有一道红色光带,构成杝令人深刻的第一外貌;左手连着手腕和前袖的部分已变形成为银色的电磁炮,虚拟标靶应声被击中,一米厚的钢墙早被她轰得千疮百孔。
“饭到了!”许伟嘉看到地下室门一开就喊。小机器人把盒饭推在桌子上,大家赶忙去取。许伟嘉又一瞥墙上的大屏:“哎呀,都八点了。让杝出来吧,今天先到这儿。”示意工作人员开电闸门,原本的厚墙徐徐升起,叶琳从中自行走出——除非盯住杝手腕人造肌肤上若有若无的刻线痕迹,普通人从外观、神态或语言上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一位人造机器人。
“今天感觉怎样?”许伟嘉直接问杝。
“不错,一百中九十五,刷新了记录。救援环节感觉还可以吧。”叶琳的眼角明亮,蓝色瞳子之后隐着能够将观察到的一切转为心流数据的处理器。
“可以就是可以,休息吧,真羡慕你,我们人类还得花时间吃饭。”
杝笑笑:“有能量才有动力,我们也是的。对了,我申请去见一下娜薇和美野子。”
“去吧。”许伟嘉顺手在日检记录里加上一条。叶琳提到的两个名字是驻扎在这个研究中心的另外两位“机器种子”,半年前一同参与过一场紧急的火星侦察任务,如今不管在数据上还是行为上都磨合得很好。叶琳所有的心流都会被整理成表在第二天早晨向研究中心公开。火星任务后的半年,杝的心流都很平静,然而刚刚杝的数据链更新了太阳系各星体基地的所有最新数据,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处理器中萌生。“黑影”离地球太近了。
·
一通电话把赵培明和谢静敏从时美购物中心的舒缓音乐中拉回办公的节奏,对面是被自动翻译的英语:“我们是应对会议的美国分部,现在是上午八点零四分,拉格朗日点基地传来的最新数据显示了异动。”
很快,几个其他的账号接入了通话,分别是研究中心的主任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几个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赵培明、谢静敏二人与主任打了招呼,大家也都简短介绍了一下自己,美国分部就开始简要说明情况;刚听完说明,二人神色凝重起来,还没等通话彻底结束便立即返回了研究中心,通话中处于夜间的各位也很显然在向工作场所移动。
轻轨站放松的人潮依旧。两人顾不上说话,拉着手只顾走路。晚上八点,研究中心灯光重新亮起,日常在如此的夜晚早已沉寂的中心此刻繁忙胜过白昼,各类人员在大厅中穿行,数据流滚动在已经一两个月没有开启过软件的大厅屏幕上。人群中有三个亮色头发的背影,正是机器种子叶琳、娜薇和美野子,最后者的后勤队伍正在从东京赶往这里的飞机上。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打开,清水杯从桌子中升起,大家一边涌入一边小声议论着,直到主任示意大家安静。主任穿着深灰衬衫坐在屏幕前,后面显示着各国国旗与对应的影像,面对摄像头介绍:“国际空间事件应对会议,你好,这里是大连机器人研究中心,我是主任王榭轩。”
·
最早的大型冲击事件发生在距离大连这所研究中心四百余公里的青岛市,而“黑影”是对集聚起来的“虫子”的称呼。在四年前的事件中,正在举办动漫展会的会展中心现场被不知来源的巨型机械体——人们前期已经观察到它是由无数“虫子”在宇宙空间中自行组合的——所尽数破坏。当时保守的展会预案救了很多人一命,早期版本的叶琳等机器人的部署也令人员伤亡并不严重,整件事件却为全人类敲响警钟。而对于各大机器人研究中心而言,当时部署的另一位来自上海的机器人也在战斗中被毁,让人们不得不一时生活在未知力量的阴影之下。正是在军事联盟组织“国际空间事件应对会议”的协调中,各国军队和研究中心在这一非常时期共同研究了新战术;开始研发“标枪”系列穿甲弹,在针对“虫子”材料的模拟中大获成功,又在叶琳参与的实战中发挥强劲力量。如此,四年的平安与胜利又让人觉得威胁已经可控,于是歌舞升平,万事如意,直到这天晚上。
很多人第一次参与这么令人心跳加速的会议,全程沉默,只是看着眼前的各种数据、图表、扫描图、照片一一从屏幕前飘过。谢静敏有些担心,赵培明坐在她旁边揉着她的手让她稍微舒心一些,但还是被整场会议肃杀的氛围紧逼。三位机器人没有在会场,而是各自返回了检查室,许伟嘉和毕时蔚一边在屏幕上检查机体,一边问:“你也能感觉到紧张吗?”
“我可以读出你们的紧张感。但是……我从数据波动中预感到了今天的事情,我还给那两位交流来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们的紧张感,哈哈。”
在检查室,叶琳开始操作自己的左手,将人造肌肤外壳打开、旋转出锃亮的电磁炮管,再缩回去,再打开再缩回去;到飞行测试层打开安装在小腿与脚腕处的隐藏发动机,踮起白长靴的脚尖让合金喷口从脚底展开,往返飞行了一段距离。十几分钟后,美野子的支援人员同行赶来,正逢会议结束,王主任召集了机器人来到二楼的挑空大厅,在地图前向所有人介绍了第二天的安排。
日本后勤团队与美野子将奔赴“黑影”的接触地带——美国与加拿大交界处的五大湖区,预计接触时刻离现在还有不到十四小时,而谢静敏作为大连两位机器种子的勤务团队领导需时刻待命,确保随时可以随其他两位机器人出动。
“回公寓,咱拿东西,”赵培明和谢静敏下楼,“一会儿咱可以和同事在A座一楼会合。日本人估计一刻钟就要去周水子机场,运输机马上到。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得走。”谢静敏对赵培明说。
二人在一楼瞥见一位黑衣灰长发的利落女人,她是美野子的团队在大连的常驻人员立泽步纯。对于她的机器人被选中奔赴前线这件事,她比所有人都不安:美野子仅参与过很少数的实战。
这一夜无比仓促。东京的其他后勤人员刚从飞机上下来不到一小时又需要星夜兼程跨越半个地球,步纯带领他们去往机场;谢静敏与赵培明在研究中心的公寓没敢深睡。运输机咬着晨昏线沿着亚欧大陆西行,与欧洲的机器人中心负责人会合,再一路赴美洲最大的新泽西机器人研究中心,在那里有四五位机体将与亚洲的机器人并肩作战。这一行从大连出发的人在飞机中转卡塔尔后与欧洲的负责人简短沟通了一下,并一起品尝了阿拉伯咖啡——战斗的阴云与军机的颠簸感让大家根本无心睡眠,不如直接空过这一觉。
人们在西行航线上奔波的同时,美野子更晚出发,以更快的速度沿最短球面距离奔赴同样的目的地。机器人和人类一样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杝的短发一片桃红,身着日常样式的蓝色T恤衫、短裤和棕色特种靴,却与杝连接着数据链的超音速战机一同静默着通信,跨越白令海峡的高空。
新泽西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艾登将军早已在机场等候大家的来访。此时,离预计的接触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时间像是在凝固中飞快逃去。
·
“虫子”更专业的称呼是“四对翼飞行体”。人类从2043年的第一次接触开始便对这种不明飞行物展开研究,而当时在全美首先研究这种飞行体的项目组领头人正是艾登。21世纪的第四个十年,机械之眼带着人类视野涉足海王星的轨道,太空科技的蓬勃发展令人直宣布和平的宇宙时代已经来临,舆论竟将“虫子”的来袭当做友好的信号,认为人类的恐慌只是一种“文化冲击”下的过激反应罢了。他就在美国当年全国上下的乐观情绪中坚决指出这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地外物体,因此多次被非政府组织所举报,差点从大学撤职,终于在一次轰动全美的“虫子”袭击中惨痛地证明了他的正确性。后来他多次出访亚洲各个研究中心,大连也几乎是他的第二个家,这次会面对他而言无疑是老朋友之间的聚会。
“欢迎来访!”他在美国人和加拿大人的队伍前向大家打招呼,“这次大的真的要来了,但是,放轻松。”
又花了一个小时,大家飞往安大略湖北岸,此时离预计接触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接触地点的范围已经被逐步缩小。
湖泊上空的现场画面被分享至全世界的研究机构,大家立即投入观测工作。渥太华、多伦多、金斯顿等城市开始疏散群众,普通人从日常中被一下子拔了出来。
探照灯的光丛里,美野子随棱角分明的战机垂降在湖边。艾登在湖岸带着三位机器人向美野子和立泽步纯介绍了情况:“现在的接触地点预计在多伦多市南部水域。美野子,你与我们的编队‘提姆-昆’三人混编进入城市,我们随后勤人员一会儿退至西岸营地,那里有军队接应。很抱歉,我们的美国机器人突然出了问题……不过好在,比利时人拯救了我们。”
“提姆-昆”是被塑造成普通欧洲人模样的机器人三兄弟战队,杝们与美野子一见面就分享了数据链。大连、布鲁塞尔、东京的景象从杝们的数据中互相闪过,美野子从最初入驻大连、认识叶琳等机器种子、到每周在大连的中心分享心流,数年时光次第展开。
“看来杝们就像我们的队伍一样。”
四人潜入城市,提姆-昆里的领队提姆看向美野子:“今晚我们并肩作战,合作愉快。注意心流感应。”
艾登和步纯也被机器人间的交流吸引了似的,看着杝们一边互动一边进入城市大道,感觉空气都在大湖的晚风中平静了下来。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多伦多的天际线,唯有黯淡的窗户与探照灯光提醒大家此刻的异常——“讯号来了!人员退到西岸营地!”
谢静敏和赵培明也密切地关注着现场的情况。城市灯光的缺席一度让星辰更加耀眼,但此刻星空逐渐消散,变得比暗夜更黑。
探照灯光在千米空中正被粒子云切成颤抖的丝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