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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土虫来
世界上绝大多数区域仍然平静如烟，只有新闻镜头远远地关注着这座暗寂的城市。电磁子弹偶然响起，人类军队剪影也渐渐出现在现场。数百万人躲在近十年来建造的广大地下掩体中，军警队伍反复强令他们保持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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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人们都无法确定“虫子”的来源。十几年来人们在其身上发现的大量从未在人类的设计中出现过的金属结构体系，成为支持“虫子”外来说的初证。
在中国，王榭轩主任是关注“虫子”机体的重要科学家，他也是发现“虫子”形态不一且有可能的组合方式的第一人。青岛的袭击事件中，巨大不明机械体正是无数“虫子”个体组合而成；而降落在多伦多城的飞行体，在刚刚被证实是同类形态。
“美野子，注意，不要离得太近了！”提姆一直在给杝传递这种讯号，因为距离虫群核心较远的提姆发现了“虫子”的组装行为，它们组合成飞翼体，飞行速度大幅提高了，并且开始从体内发射出猩红色的高温光束，足以融化钢铁。
虫雾正无声前袭，淹没大厦的天线。
美野子观察到了变化的状况，但杝很快就发现虫群另有异动：游离的“虫子”逐渐聚成了一枚巨大的核体，其内部探测到了可疑的有机体讯号——一个生命体恐怕隐藏其中。
“需要支援，它们形成了带有武器的飞行体机队。”提姆-昆的另一位成员阿多索一边轰击虫群一边报告指挥部。
要比叶琳在四年前遇到的多很多。美野子想。
见现场越来越危险，美野子在使用手臂侧面的电磁炮摧毁“虫子”的同时，右眼内机械结构开始运作，在大楼的角落开始释放针对这种虫群的信号干扰。这是曾经杝在火星的行动中制胜的战术。
步纯在指挥部掩体很快观察到这一战术的成效，已组成飞行体的大量“虫子”铁雨般坠落。被改装了履带的坦克开入城市，碾碎了大量掉落残骸。
“干得好啊。”提姆在心流里说。
但美野子很快发现，这种干扰信号几乎无法影响刚才杝发现的包裹着有机体的核体。
提姆-昆的其余两名成员正在带领人类军队向核体突进，突然感到美野子的心流提示：“停下，带着他们后退！”
不消一秒，街区遭到两条横切的光束切割，多辆坦克顿时被烧作两截。“核体发射光束了！全员退后！”
指挥部和西岸的后勤营地时刻准备了快速转移。城市街道军队开始撤退，却刹那暴腾起巨大火焰，烤炸了所有的建筑幕墙。军机弹药试图泻入核体内部，都被四散的小型组合飞行体所冲爆。与此同时，核体内还变化出数十架大型组合飞行体，不断变换着狰狞粗糙的表皮，飞至城市各个角落，向地面发射灼热的光束——防空洞中的人们甚至能听到头顶柏油蒸发的恐怖滋声与屋顶即将崩塌的金属碰撞。
“驾驶战机！”心流里说。
机器种子四人各自飞行至座驾机旁。发动机吼起飞机，大功率激光武器从机翼发出，轰击核体。成效甚微，他们不得不转而引导人类军机与导弹先打击各个独立飞出的大型飞行体。
谢静敏和赵培明等人在地球另一端忧心忡忡的观察着战况。“让叶琳和娜薇时刻准备。”主任在屏幕前令谢静敏带着团队待命。
这边，“提姆-昆”队伍的第三人，布利达尔，准备冒险一搏。杝的银色座驾机化作残影，冲入核体虫子稀疏的外圈，摄像机瞥见了核体内若有若无的绿色的东西——“人！人眼！”心流里传来一阵图像，然后信号变得不稳。阿多索紧接着提示杝：“身后五点钟有一对飞行体在空中接合，并向你飞过去了！”美野子也看到了那对飞行体，果断以激光击破，后面却立即补上了第二对和第三对。
烟尘碎片与虫群结成黑网，布利达尔的战机在此中被揉碎。一对合体飞行体向其中发射了一段光束以后，杝的心流被骤然从数据链中抽离。人类火力紧接着赶到，恐怕为时已晚。
“大事不妙，阿多索、美野子，稳健行动！”
合体飞行体再次不停飞进美野子的视野，杝遂操纵武器瞄准，但两侧发射器却都被不知何时的虫击所损毁。杝倒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住，决定放弃飞机，使用腿部发动机飞行占据到电视塔最高处，再次开始了眼部机关的信号干扰——然而这次决策失误了。各路飞行体循着干扰信号开始轰击电视塔，观景平台的玻璃应声迸裂，高空强风与飞行体飞行带来的涡旋席卷杝所站的位置。见其需要支援，提姆带人类机队为杝做掩护，杝也一边实施干扰一边飞出塔冠。伴随飞行体的坠落，杝看到了核体里狰狞的黑眼睛与它眼周的酸绿色纤维。
“弹药要耗尽了，提姆，你那里怎么样！”
美野子察觉自己电磁炮弹告急，正要后撤，却被黑洞一样的生物眼睛所追上视线。杝开始蛇形飞行，同时尽自己最大能力将弹药全部倾泻进那只眼睛内部，但眼睛旁边的游离“虫子”顿时将其防御住，希望破灭了。而正是此时，在追剿而来的飞行体的红色光网中，杝涌起了异常信号，数据链提醒杝右发动机无法连接，航向顿时开始不受控偏转，紧接着左发动机也丢失了。还不到三秒钟，提姆就丢失了美野子的心流，最后传输来的是一串断断续续的乱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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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培明和娜薇的后勤团队翻看着大连这三位机器种子的技术资料，眉头紧锁：“你看，美野子正在运行的数据集甚至有能追溯到2046年的；杝的座驾机当时还没有为穿甲弹预留槽位。欧洲那边呢？我不知道。谢静敏，恐怕恐怕，我是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咱们得带着叶琳娜薇接应了。”
“还有哪架座驾机型列装了穿甲飞弹？‘标枪’？”娜薇后勤团队那位带队女士听到后遂问。
“除了你们的娜薇，估计也只有叶琳了。”
他们听到王主任在会议里讨论。“在渤海、黄海的海上太空坞，我们建成了本土上空的太空舰队，北美地区却是一大缺口……”
“还真是，现实永远更离谱！”许伟嘉按捺不住。
“等会儿，等会儿，”赵培明打断几人，“前线出事了，谢静敏！来看，比利时机体掉线，坏了，美野子也掉线了！”
偌大会议室沉寂了几秒钟，争论声紧接着此起彼伏。
“前线发来消息，各类兵力还能坚持几个小时，但是仅能限制现场的一种‘核体’不向外扩散。按这个情况，谢静敏去现场来不及，叶琳、娜薇即刻出发，和艾登将军部队会合，我们会在应对会议上做密切沟通！”
赵培明松了口气，谢静敏重新坐下来。窗外暖阳清风潜入会议室门口的挑高大厅，按往常来说正是品茶阅读的好天气，毕时蔚却丝毫不敢歇息，和许伟嘉三步并作两步前去机库，带叶琳与留着粉色双髻的机器人娜薇做最后的检查后瞬时出发。在现场对着飞机远行的方向注视良久，二位才回到大楼。
艾登刚才还在监视数据前激奋，两位机器人的掉线瞬间将他拉回惨痛现实；而步纯只能呆望着屏幕。他眼镜里的金瞳仁燃起了火，拍向桌子：“怎么回事儿！其余那两位信号还正常吗？”
“我们弹药告急！”提姆在前线传来的心流，在眼镜反光中转化为艾登面前的文字。后勤部队的自动化机车运送弹药到前线附近的废墟掩体，两位机器人飞身而下接应。
“叶琳和娜薇会来！”屏幕传来了应对会议的信息。
“收到了，算是还有好消息。提姆、阿多索，先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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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前线的各位首长与兵员、各地的研究中心、“国际空间事件应对会议”和守在直播前的惊恐百姓，另一个地方也在密切关注这次状况急转直下的军事行动。
渤海湾靠近天津地区的海面上，一座锥形海上大厦在浪中直刺天空。白色网状斜交骨架与预应力钢缆包裹着这座大厦特殊的银色栅格幕墙，织向一百八十米空中，点亮红色的示高灯。这座大楼的一处玻璃露台中，一位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士在直播前聚精会神，他是银海科技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高维疆。
从叶琳到娜薇，再到正在前线并肩战斗的机器人，体内的骨架与外表的皮肤与服饰，核心技术大多来自这家公司之手，并从他的大楼中生产出来。前几年他决定把生产技术全部开源、并将事业的重点放在机器人维修与回收技术上。大战伊始的背景下，他在某种程度上从机器人的生产者成为了杝们的验尸官。
他从直播和相关人士的情报中确认了布里达尔与美野子被摧毁的消息。他正在等一个电话。
不出他所料，下午一点多，王榭轩亲自联系到他，邀请他作为顾问远程参与对机器人残骸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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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琳与娜薇奔赴多伦多的焦灼战场已是当地后半夜。美加联军的重型武器被严重损耗才得以苦苦支撑，现在终于又出现一线希望。
零点四十八分，慌乱撤出城市的地下群众在阴森的潮气与血味中，透过掩体的裂缝，瞥见了三束新光——第三束属于被称为“美比索斯”的美国产机器种子。看到刚才忙于检修的机器人终于能够上场，艾登和大家都惊喜不已，振作起来。
提姆和阿多索在后勤部连接了三位新到机器人的心流。在高空，三位机器人遍历了两位提姆-昆成员的作战记忆，决定驾机从城市的三个角落同时钳形逼近混乱而蠕动的核体。
各类导弹不断轰击着城市中心的黑影，建筑碎片与虫骸如雨飘下，核体中心幽暗的生物眼睛盯住叶琳的飞机，猩红光束顿时擦着杝的环形机翼而过。叶琳当机立断迎着它发射“标枪”穿甲弹，将其周围炸损出一个缺口，但对核体影响不大，反而激怒了周围尚存的大量各类飞行体，一窝蜂地就向她追涌而来。
叶琳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借躲避机动之力，杝将飞机拉至其正上几千米高处，空中顿时凝出一线耀眼的冰雾；杝紧转一弯甩开咬尾的敌机、垂直向下极限加速，并在快要撞到核体顶部的时候发射飞弹，再以人类战机无法实现的减速飘离爆炸火球。其余两机器人很快接到叶琳的心流：“以这个机动使用‘标枪’穿甲弹！”
“明白。”娜薇回复，拉起飞机。
美比索斯没有列装中国产的“标枪”穿甲弹，但杝知道艾登在美国的飞弹体系中为他研发了类似装备，将飞机两侧喷口旋转后也拉起飞机：“明白，——见鬼去吧！”
三朵巨大火球从黑星般的核体顶部先后腾起，引发了一片犀利的气浪，建筑玻璃与外墙一时尽数崩坏。核体开始扭动旋转，其他的飞行体也疯狂震动起来。“再来一次！”
来自机器人的不断轰击与四周的人类火力令核体四面吃弹、终于遍体鳞伤。艾登察觉到它所能迸发的红光束威力和持续时长已经被大幅削减。人类军机机队重新以压倒性气势介入城市上空。
提姆在地面发现核体扭动着它的巨眼，瞄向地底——“注意，它要轰击地下掩体！”
几乎同时，美比索斯完成了杝的第三轮发射，穿甲弹正好耗尽。这四颗飞弹钻透了他们一直轰击的核体缺口，在对侧外壳彻底点亮了整个核体粗糙且如海绵般多孔的、由虫群编插而成的外壳。也在这一刻，大量飞行体失去了其动力，滑翔坠落，有些机体撞入建筑，瞬间解体；整个核体没来得及发射其最后的光束，在大眼周围殉爆了，伴随着怪异的巨声散沙般溃成无数虫骸堆积在地面上，一如四年前那条机械体的陷落——不过，这次的现场，虫骸堆中露出了一个绿色的茧状物。
“慢着，这可能是生物体第三类接触！”研究团队正要在已经充分修整的提姆与阿多索带领下进入现场，被艾登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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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架黑色军机隐于夜色，从多伦多飞往新泽西机器人研究中心。
高维疆独坐银海大厦顶端的“冥想室”中，全程远程参与了这次飞行。铁架上的机器种子残骸，纤维尽裂，人造肌肤烧灼焦黑，体内电力和弹药已被清空，核子能源核心静置一旁。满眼狰狞的碎片不断唤起他一段恍如隔世的回忆。当时他美丽的女儿在一次飞来横祸中面貌猝然尽毁、脏器逼近衰竭；医学力挽狂澜，但他的女儿几乎成了蠕动的肉泥。他做过航天，干过月球采矿，从不乏冒险的举动，那次他断斥巨资收购几所具身骨架技术公司，攻关吃透它们的技术，在一片争议中试图再造她的人身。
只是谁也没想到，后来一位还不到二十岁的男孩找到他，告诉他人类的命运会因他赌上身家所造的义体而改变。
高维疆的具身义体技术后来辗转成为了一个名为“冰人计划”的资产。他想起，当年在这个计划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小型量子计算机和它的发明者——正是那天找到他的那位男孩，赵培明。无数公司和研究所的各类科学资产从全世界汇入这个计划中，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公司参与了某种历史的进程。“冰人计划”在2057年11月产生的成果是一位蓝发白衣的机器人，可以飞行、侦察和发动打击。杝被叫做叶琳。
“高级智能机器人”，也就是“机器种子”的概念也就此产生。
美野子是这条技术路径被证实可行后在世界各地研发的机器人之一；曾在青岛战役中被摧毁的机器人也遵循同样的技术路径。欧美人走了相近但不完全一致的路线，高维疆也从布里达尔的机体残骸中学到了很多。
多伦多的核体与飞行体所发射的光束温度可达两千八百度，已经超过了火箭发动机喷管合金的熔点，任何机体只要被光束接触都会被摧毁。反过来，至今没人知道那些“虫子”临时组成的结构如何产生且耐受这种高温，只有依赖超高动能的“标枪”穿甲弹配合飞机的高速才能对此次的核体结构造成损伤。
新泽西的研究员列了个表，很快发现，相比于四年前，虫群应对人类武器的能力进步了。他们告诉高维疆，下一次事件可能会更加棘手。
美野子被摧毁一事传回日本国内，立即引发轩然大波。很多民众还是在中午的新闻中才第一次听说“美野子”这个名字与日本的机器人研究机构，但很快就开始向政府示威，质问为什么要将日本的希望寄托于中国和美国人手里。科学省在镜头前鞠躬道歉的同时，立泽步纯随黑色军机奔赴新泽西，她的精神已经高度紧绷了接近二十四个小时，看到美野子的残骸，不住掩面抽泣了起来；她使劲压着自己的思绪，还是尽可能平静地参与到数据的整理与复盘之中。
朝阳在西五区升起，城市已经在前夜死了。
国际空间事件应对会议开始介入此事，艾登、王榭轩和步纯作为应对会议的会员向联合国与国际社会报告了情况。声势浩大的哀悼活动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抗议诉求席卷全球媒体头条。应对会议与世界各个太空机构所建立的太空舰队被迫顶着还未完全建成的舰船提前编队，一边建造一边待命。
人们还需想方设法处理现场遗留下的茧状物。以茧状物为圆心半径十公里的城区被划为无人区，其上建立了临时研究所，只有部分机器人和研究员可以出入。茧包裹着破烂而交错的绿色网膜体，厚度可达半米，人们所看到的眼睛实际上是这个网膜体上长出的一片黑色区域。研究员穿防化服，持探测器小心深入茧内部；提姆-昆的剩余成员和各类军械时刻准备抑制突然的异变。
茧的网膜体越向中心，网丝越稀疏也越坚实，形成完美的减震系统。终于，人们探测出网膜支撑的是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囊，而疑似生物体的信号正来源于囊内。
大家决定暂时先到此为止，转而取各处的样本进行研究。
叶琳和娜薇与军队和医疗团队配合带队安置群众。军车沿隧道带队退至多伦多西郊附近的车站，再从此处分批将人们送往安大略西岸的临时安置点。杝们在人群中不再亮眼而只是让人安心。阳光被尘气折射成环，映照在机器人们身后，面前是互相确认无事后长舒一口气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