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冬的第一场雪过后,我受一户人家邀请,乘地铁前往距离店铺近一小时车程的午塘镇,为他们在那里收回的出租屋进行「吉事诊断」,即解决掉那些长久以来困扰着历任租客们的房中异象。在寸土寸金的玄洲岛上,一方宅地远比在巶土大陆上来得珍贵——即便是问题地带也不例外,于是便有了我们这类人的用武之地。然而与志怪故事中的描述不同,现实中的委托人家里大多并没有面目狰狞的鬼怪之类,只是原本正常的房间被布局和使用得十分糟糕。正如内行人的那句玩笑所言:「会驱魔的睡桥洞;懂营造的发大财。」
「先生,依您看,这宅子里的怪声到底是……」
房屋的女主人在茶案对面坐定,压低声音如是问道,仿佛担心自己的话语被混入席间的不可见之物听闻。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他们的父亲则面色疲惫地坐在一旁,不时打量头顶微微泛黄的电灯灯泡。
「请放心,午塘镇这种风水极好的地方是绝不可能闹出邪祟的。不过您家屋顶的夹层上被前任屋主用作了储藏室吧,我猜是那里一直无人照看,冷风沿着被虫蛀空的屋板灌进来了。」
「哎呦,真有这样的事,我记得隔壁阿公说起过,之前租在这里的是个米商来着。」
女主人恍然大悟,急匆匆拉着家人登楼检查。结果是留在堂屋天井中的我隔着几面墙壁听见了他们的惊呼声。按照他们转述给我的情形,这家人日后用来翻修房子的花销大概不小。在返程的列车上望着窗外掠过的大片雪景,我不禁推想起他们简单清理过储物室后看到的震撼场面。果然,布局考究的老房子也并不是在谁手中都能被合理使用的,不单是人在改变场域,场域也会筛选与它相处的人。
车箱穿过鹿栖山间的街巷,猛地钻入地底,胡思乱想于是被吞没视野的黑暗打断。我突然记起先前坐店时被访客们推荐的龙头垭新年集市,据说是可以接连一星期大饱口福的地方。于我而言,平日里自然无意参与这种听起来就过于热闹的活动,然而倘如当下这般偶然路过,倒是去亲眼看看也无妨。
龙头垭车站庞大的地下长廊被各种装饰品填满,按照玄洲传统,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灯笼——扎成海鱼、金角鹿和各种奇怪形状的灯笼。由灯笼组成的汪洋从各个方向涌来,在车站中心的大厅里堆成四路志火山的形状,像是传说里的神话生物纷纷从地底重回世间一样。没来由地,我又开始回想午塘的屋主向我描述屋顶虫蛀的事,心中一颤,脚下逃也似的向着灯海汇集的反方向走去。
在十二号出口长廊的尽头,人流和各种装饰物总算稀疏下来,头顶的日光从电梯井落下少许。我找到一家贴出新年活动招贴的海鲜铺子坐了下来,招牌上写着「长鲸居」,大概是要我像鲸鱼一样大肆吞噬小虾小蟹的意思。再往旁边看,是名为「冷气机书局」的店铺,店门里坐在柜台后方的女子肩披灰色毛料质地的东宁草袖,颈项处露出的立领衬袍有些像是旧时高坪角大学的款式。似乎是不经意间对上了目光,她望着我愣了一下,随后绕过柜台走出店铺,径直来到我所在的桌前。
「诶?这不是大屋木造堂的木槿先生嘛,怎么突然跑到市中心的地下来了?」
再三确认自己并不认识眼前人之后,我有些迟疑地开口:
「您是?」
「是冷气机书局的店主童沫,由于手头上存着一批志怪文集的古籍原本,早就想和你见上一面,不过寄出去的访贴全部石沉大海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一行的从业者们都不愿意在公共场合出没呢。」
「不好意思」听到信件的事,我有些尴尬地答复:「我确实很久没有查看过大屋木造堂的邮递箱了。」
「看来是同道中人呀,不瞒你说,我这店里可是干脆连邮递箱都没有呢。」
童沫很是开朗地笑了起来,我注意到她发簪的顶端插着两支匕首一样的小饰物。她倒是很直接地背过身去展示起来,说它们只是出于好玩才佩戴上去的。
我们随即聊起书店、吉事铺子和晨间在午塘发生的事。不得不说,童沫确实是位出色的访谈人,且颇有些志怪小说方面的天赋——尽管我多次表示实情并不想大家想象的那样可怖。谈笑间我向她提起灯笼挂饰的摆放极像四路志山大喷发的事,她面带讶异地望了望长廊尽头的灯海,若有所思。
「其实,在我收来的那一批古籍上,就有提到过类似的事:说上古的泛地洋深处原本有一座大火山,在那里的火山口常常可以听到不知来自哪里的声音,就好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有这种事?」
「所以我才要找你聊聊嘛,志怪文集这东西,毕竟是真假掺半的。没准从他们的世界里也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又没准我们其实才是寄居在别人房屋里的各种小生物,就像你在午塘见到的那样?」
我感觉自己今天之内都不会有胃口了。
「那么,站在那座古四路志山口——或者叫它二路志山吧,在那里能听到什么呢?」
「比方说,火山那边的人们会把这一天称作圣诞节,虽然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诞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圣物。不过可以听到他们反复说起『圣诞快乐』『友谊长存』这样的话。」
「好吧,圣诞快乐。」
「希望冷气机书局与大屋木造堂也能友谊长存呀。」
「也祝二位圣诞快乐,这种日子里喝上一杯最合适了。」
老板端着餐盘走过来,口中附和着。我和面前这位新朋友配合地碰了碰手中的酒杯。从此以后的每个新年都不至于一个人思念着陵川的故乡度过了吧。这样想来,连过去的一年也显得美满了几分。只是面前烤盘里的木鱼花随着热气不停蠕动,像极了我此时最不愿回忆起的什么东西。
童沫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抬头看了看我的表情,再度笑了起来。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