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之南

Atomic, Lotinas. CCR, Mottam

原子时代 / 大巶宪政国 / 墨亭城

「依我看呐，雯冬，你说的那些都是借口才对吧。」

塑料电灯嗡响着亮起，明晃晃的冰箱门向一侧打开，露出被雨夜映成蓝绿色的办公室和雯冬蓝绿色衬衫的袖口。后者探上前来四下找寻，抓走了几罐蓝绿色包装的便利店啤酒。对着易拉罐上变形的倒影念念有词。

「什么想到窗外有海的地方啦……想在冷气屋里吃上一夏天椰浆饼啦……通通都是假的。你只不过是在南逃，沿着你读中学时每天等待校车的那条公路，一直逃到南方之南，逃到连太阳也永远不会落山的地方。那里的天空是一块晴朗的蓝色幕布，那里的人们也都不认识你，永远不会有人拿你和小时候的影子比来比去。你就在蓝色幕布上随着自己的喜欢一块一块地挂起云朵，谁也不必扮演。」

（一）

泷川的雨又下了起来。乌云从南大洋宽阔的海面上漂进城市，被山坡上矗立的玻璃楼宇划开胸膛，落下翻滚了半个夏天的闷热雨水。雯冬百无聊赖地点亮屏幕，天气预报上灰白的雨幕洗掉星空，湿度径直向上跳动，小水滴图标的头顶冒出乌云，连成了淡蓝色的短线。

「拜穆两千六百零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各项进展正常……已提交次月工作计划，详见以下……」

光标从左向右跳动，停顿在邮件编辑页末尾。键盘上的指尖徘徊须臾，继续敲击下去。

「路灯被大雨下成灰绿色，伞架空空如也，没办法回去的话，冰箱里的土豆大概就要发芽，最好栽到花盆里，可能被猫打翻掉，完毕。」

雯冬拖动鼠标，将后半段文字保存副本后删除，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字样。

长期以来，雯冬一直有在工作日报里写下当日日记的习惯，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不失为一种催动生活对工作发起反向入侵的好办法——反正也要被动坚持着这样一份每天写点什么的任务，与其全部用来为老板服务，莫不如顺便为自己做点什么。有时她会设想不小心将这些附加物一并发送给老板的情景：星期一薄荷开花、星期二菜场降价……老板是否也会在意这样的琐事，以至于在给老板的老板发邮件时计划起与自己一样的恶作剧呢？若真如此，那便是中学课本里提到的「庶民胜利」；若反之，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当老板。

午夜的街巷里车灯零星，南泷边陲的墨亭城夜夜车水马龙，但在每一个下大雨的日子里除外。雯冬望着空荡荡的伞架，在办公室四下里踱着步子，试图在同事桌下找到一两把歪折的旧伞，但最终没能如愿。眼下她身处的这栋建筑与最近的地下铁车站之间隔着整整两道街口，没人能在全身湿透的情况下挤进冷气全开的车厢里挣扎回家。

大雨漫湿玻璃窗，留下砂糖在热茶杯中融化般的细微波流。关掉电灯之后，蓝绿色光线摇曳着填满整座办公室。雯冬看着自己衬衫袖口上两粒纽扣的反光，突然有种仿若幽灵遁走于光线背后的感觉。她起身走向办公室一角的冰箱，连脚步也被雨声轻轻压进地毯下踩实。在开门的瞬间，昏黄的暖光在桌面投出箭头状晕影，照亮咖啡和糖罐堆起的半座小山。两种颜色的光线在她身上倏然交织，让她一时辨不清肢体的边界。雯冬恍惚片刻，伸手探向光源深处，从冰箱最内侧拎起两罐印满了巨大商标的便利店啤酒，感到右手小指的最后一道骨节有些乏力。

偌大的七星沙水泥森林在她眼前隔窗闪烁，像水族馆玻璃墙背后浮沉的大群水母。她知道这座城市将在一分钟后随着限电条例的规定重新隐匿在雨幕之中，人造的水母不得不依靠断电来完成体量巨大的代谢，让过热的建筑带着墙角的霉斑和屋后的爬山虎静置冷却。若非如此，诸如自己这样生活在其间的人怕是也不得不昼夜不停地连轴运转。雯冬扣起拉环，有些好笑地想象起千百年前的事，若在那时，自己大概也是身披兽皮的某部落的一员，整日举着画满了图腾的石头大棒在太阳下奔跑，就这样争取着进化的权利。争来争去，却一个个都变成了脚下石头房子的附庸。

拉环下发出二氧化碳喷出的脆响，万盏灯窗霎时熄灭，只剩下大洋道中140号漆黑的轮廓里，一口冰箱照亮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