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系 地月系篇 1

2198年2月，地球之环正陷入人造黄昏。大型施工车辆沿着核心的横向轨道有序通过，四周簇拥着星星点点的窗口灯光。

“作为人类，我们真应该为我们这二百四十年来的奋斗自豪。我们所有人，就脱胎于一颗小小的蓝色斑点上，却能有如此伟大的能力利用一整个星系的能量。我们建造的太空建筑的总规模，已经超过了半个地球的大小；我们人类种族现在全居于宇宙之上，不仅在这地球之环，也在月球，在其他的星球，乃至遍布宇宙的中转站——C系列、F系列、以及那颗即将落成的宇宙枢纽。从那里，我们可以到达友好星系的世界。这在二百年前，多么难以想象。”

头顶悬浮的暖黄色灯带延绵无限，调节着傍晚的颜色，像是太阳溶解在了管道里。人们叫它“日线”。

“大自然母亲养育我们千万年，我们在其上完成了我们的试错——破坏过、修复过、积累了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手段。如今，我们将一切再还给大自然：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建立了联合政府，也建立了地球自然保护区。地球承载了人类文明的回忆，宇宙将放飞人类文明的梦想。在今天，地球之环最后一节环段结构完工的时刻，我们将人类第一颗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的’复制品移交至环内的‘太空探索博物馆’。这是未来与过去闭环的时刻，从此，让人类这个伟大的种族飞向更远的宇宙，认识更多外星朋友吧。”

接下来，是信号沙沙的声音与几声爆裂般的声响。人们已经习惯了，每当飞船穿过太阳系的虫洞，就会为远程通讯带来这种爆炸般的扰动。这也暴露了首长的祝词没有在环内举办——可能是在联合政府在木星附近的舰队中直播的。

在环段边缘观察窗附近的人们，可以随着环段的自转，在一个自转周期的半数时刻通过舷窗欣赏地球的样子。曾经的家园宁静地悬浮在窗框中，其上人类过往的城市大部分已被绿色所吞没。

99年前，人类与德丽尔人的惨烈战争结束。所有人都失去了太多：地球牺牲了自己的家园，德丽尔人失去了自己的文化；但一份里程碑式的文件从两个星球的废墟中签署了，名为“四星联盟”的星际联盟在地球、德丽尔星、以及两个曾有关联的智慧文明星球之间建立。当时的人们约定再没有无谓的战争，将竞争的力量完全投入在科技发展中去，就像地球人在21世纪后半叶做的那样。德丽尔人起初试图深度参与地球人的重建计划，但是被当时的联合政府婉拒了；他们转而决定提供了部分大型太空建筑营造技术。联合政府同意了这一申请，结合人类当时的太空建造手段，考虑到地球大部分建筑被破坏，工业生产大基地又都在地外区域，所以起初主要开发了地外行星居住区，但遭到了大量怀念地球生活的人的反对。一时间各类提案如雪片般飘来，联合政府从中平均了建议，在围绕地球的轨道上规划建立大量太空站来供人居住。这一方案几经更改，在地月系形成了“地球之环”“月球之环”“地球自然保护区”三大人造建筑。

80年代，新建的6号环段向太阳系开放生活区分配的时候，出生在火星的安庭选择了环段东侧最边缘的位置。他说，这让他感觉自己住在一艘永不停息的飞船船头。他所居住的房子和当时大部分居民一样由个人设计并建造，高五层楼，留出了几乎和房子地基一样大的飞船船坞，另建了一座大约七八层楼高的塔楼，塔顶向东的观景窗正好能够跨过前面的几排更低矮的房子看到环段尽头的高墙，并能从高墙核心的空洞处远远看到5号环段最西侧的空洞与前几个环段之后的月球。他在塔楼顶安排了茶室，方便工作之余在此冥想时分。

安庭为联合政府工作前曾也是一个自由放浪的小孩儿。上学的时候他追随时兴，给自己起了这个音译自德丽尔语单词“atinbas”的名字，后者的含义是“类似图书馆的建筑”。那会儿，他一个德丽尔人都没见过，遑论知道现在几乎每个自转周期都要和外星同事打交道，并为各类专业考试费尽头脑。他还很怀念火星上的生活，说那里终归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也曾大言不惭说自己已经习惯了橙色天空，不考虑其他的环境；但是联合政府问他是否接受分配来到地球之环的时候他又答应了。

今天，安庭本来计划开始按照每天的通例去内部建设即将完工的34号环段巡视后就回到6号环段核心区的一个购物街区散散心，但是却因临时有落成典礼而打乱了计划。他现在被分配到36号环段参与工作，也就是首长提到的“最后一个环段”。

“唉，真麻烦啊——”他启动飞船从家出发，定好航路，从环段末尾空洞的大门识别了飞船牌号，越过月球，朝另一端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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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并不习惯在宇宙中航行。对于大型的太空城市来说，一眼望不到边的结构能带来与星球表面居住无异的安全感，但飞船不一样。有人故意购买没有任何窗户的飞船，或者订购不靠边的船舱。但是安庭恰恰相反，他喜欢窗外，更喜欢地球对向的那片恒久的黑色。飞船在宇宙里用它的人工智能自主飞行，用3个多小时奔向百万公里外的终点，这期间，窗外除了偶尔路过的其他飞船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安庭却会一直看着它——和窗户上显示的标注远方星区、星球、据点或者虫洞口的缓缓变化的标记。这种对宇宙外部事物的敏感性有时候在工作中也有一些用途，比如说有一次他从窗户上的这些标记中判断了一颗大型太空碎片的袭击，在酿成重大灾难前呼叫相关处理机构解决了问题，让他升了职。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就像这次的航程——尤其是配合着飞船里隔两秒钟就会微弱响起一次的人工智能驾驶“咚咚”提示音——要人昏昏欲睡。

还差半个小时到36号环段。

“赵岩啊，中午13点45我停你们那里。船坞用哪个？”他已经与环段现场建立了通讯。

“用三区105船坞吧，今天这边人太多，34和35段那么多船坞都停满了还不够，全都停咱这里。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边的回复伴随着一阵阵的沙沙声。

“噢噢，知道了。话说，现场管饭不？”“放心放心管的。”

安庭拖开对话窗口的时候，发现星图里多了一个红色的、标记有两公里宽度的圆形标记，被认定是正在向地球行驶的“太空船”。红色的标记一般是没有牌照的飞船，尽管偶尔会有小行星被误认；但是即使用望远镜瞄准了那个区域，视野宇宙空间里还是连一个最微弱的亮面都看不见。职业素养告诉他这事情不一般，按照处理流程立即上报了管控星区航行的航宇交通部的片区单位，但上行通讯链路却迟迟无法接通，不断提醒他“通讯对象繁忙”。他以为是信号被干扰了，于是试图拨通赵岩，后者却正常接通。“怎么了？”

安庭说明了情况，让赵岩和在场其他同事也惊讶起来：“没有听说过这——”

几阵震耳欲聋的电流声顿时占据了整个环境，幸好飞船帮他调节了音量；然后赵岩就在那边喊：“有战舰！有战舰有战舰——咔嚓咔嚓——安庭你听到了吗！战舰从34和35起飞！干扰信号了！！”

安庭旋转转椅看向地球一侧，果然发现浅灰色的大型战舰队伍正在视野里。屏幕标记告诉他，这些战舰来自由联合政府直接管辖的地月系防御中队，目的地正是36号环段。与之相对，地球对侧的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圈越来越大，中心应该标注船名的地方闪着的是三个实心的方框。

“安庭，我们这里响警——”通讯突然中断了，对话窗口一片死黑。这时飞船虽然已经降速，但仍然正以10千米每秒的速度驶向目的地，并且根据人工智能预测，飞船的行程将与这个神秘红圈的行程交叉。

“真够刺激的，为了吃顿饭。”他嘀咕，让飞船恢复速度继续前行。他尝试了与赵岩重新建立了链接，还没等他说话，赵岩那边就告诉他现场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上头的人发通告说是演习。

安庭疑惑：“演习，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通讯又中断了。安庭瞥见地球侧的窗户视野里闯入了一片黑影，凑过去看，发现自己的飞船正在逼近那个占据窗户七成的巨大红圈，其所标注的位置，一片模糊的正圆形黑影，溶解了地球之环延绵的结构，也在宇宙的黑暗中消去了庞大的战舰头部。但是，没有爆炸，没有东西被摧毁，只有一团毫无亮部的黑洞一般的东西缓缓浮游。战舰从它的下方绕出，证实了舰身的正常状态。安庭的飞船离黑影最近的时候，整个窗户都黑了。他快把眼睛张裂了，用望远镜调了一次次焦距，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色。它碾过正常物件的明暗，离地球越来越近。

屏幕告诉安庭，黑影的目的地是地球，是一百年前的纽约市所在地。

凡是对人类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清楚，那里有曾经的联合国总部，也就是现在联合政府的某种前身；它是曾经地球上的美国大都市。但一般人不知道除了这件事儿的一切。

“喂喂，老婆赶紧跑啊！！这个门，这个门，快——”

一对浑身狼藉的夫妇在豪华的酒店走廊里慌不择路。目力所及一片扬尘，绝望喊声响彻整个街区。在这关头，他们瞥见一个黑衣服住户仍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喂，小子，快跑啊，要掉下来了！天花板要掉下来了！！”

那个黑影不理他们，仍然在那站着，迎接致命的人类所产的瓦砾排山倒海般泻下，消失于轰然倒塌的构筑物中。

终止记录于[42,19,8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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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宁静悬浮在距离海岸半公里的大洋，距离海面也是半公里。天空平白多出了一片晕染开的墨点，背景是一片高耸森林。战舰进入大气层以后，发动机轰鸣凌厉，鸟儿从林中惊飞而起，林下是山一般逝去的纽约，在黑影之下小得像蚁巢。

安庭到了36号环段停下飞船，开舱门就看到赵岩和几个人一并前来接他，赵岩手里拎着两盒孜然土豆肉片：“时间赶不及了，先在街道上的朱大王连锁买了两份，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咱赶紧去现场吧，先别理别的。”就带着安庭上了接驳轨道车。虽然他们都风风火火赶路，但是大家都很关注轨道车电视上的画面，上面放的是一段直播镜头，一个黑色斑点被棱角分明的战舰围绕着。“四星联盟已经关注到这一特殊现象。德丽尔星球发布的‘谜螺速传’声明称该星球与此事无关联。”滚动条幅补充解释道。

“都上新闻了，这特么是演习？”

“上头是这么说的，可能管直播的不是同一个上头吧。对了，他是现在负责36环段的安保项目的组长马祖达，”赵岩指着右手边的同行者。

“马老师您好，我是安庭。”安庭瞥见那个眉毛浓密的同事向他招手便回了一句，但其实注意力还在新闻上。

“嗐，他姓马祖达，叫维维克。”

那人和赵岩寒暄了一会儿，到了他的工位站就和大家道别下车了。安庭才开始说：“——你知道吗，赵岩，我刚才与这个黑球擦肩而过了。”

“啊？你接近过它？”

墨点仍然在静静悬浮着。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两公里直径的不速之客，人们既不知它的结构，又不知它的阵营，它在旋转还是静止无法辨认，甚至大家不知道它是否是真的立体。有人还说，这是在地月系新产生的虫洞入口，于是带入了一个争论已久的更深的话题——遍布宇宙的虫洞至今不知其形成来源。

无人机群参与了探测活动，试图接近它的边缘。但是，在离刚开始有一点黑色的那块空间几毫米的地方，它们的结构直接被吞没了，动力系统被切断后掉落下来；它的创口几乎是完全平滑的。随着大量无人机被毁，现场指挥叫停了探测。它被迅速判定为具有威胁的敌方单位，向四星联盟和人类联合政府通报。只十分钟左右，大量战舰和探测器就聚集在地球的这片海域周围。

在36号环段的工作自然都受到了影响，环段要求所有人时刻准备好前去避难空间。大家都在撤离的时候，正在环段靠近中心工作的安庭又看到了熟悉的人，刚刚见过的马祖达正在登上空间下部的巡逻舰。他向漫天舰艇中的这个点儿挥了挥手，没希望有回信，但马祖达却在数万急行的群众中打回了招呼。日线周围亮起了巨大的滚筒形投影，向大家指示时间、所在位置等信息，还留了一个小窗口用于播放地球的直播。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墨色突然晕染开来，向内开始溶解。士兵正要令无人机前去，被指挥官先拦住了。

墨色被晕染至完全与背景同色，也就是达到了透明；晕染的过程中闪现了大量的黑色分形花朵图案。在它急剧变化的同时，它靠下的一部分暴露出其内部一个黑色小墨点，也徐徐在消失着，在那处消失之时，银色、金色、蓝色与黑色的丝状物在空中频闪，渐渐勾勒出一个竖直的修长的形状，伴随着颜色粉末般铺开，一颗类似人类的头颅连接着它的身躯还原在大家的面前。

“人？”

人们几乎脱口而出。

这神秘体的侧颜出现在所有屏幕上。如果以人类来对照的话，它没有血管的踪迹，皮肤灰灰的，毫无活力。它很显然披着类似风衣的哑光织物，头发深灰，全都是那些丝状物现场组装起来的。

“你看你看，”安庭随着现场大量的观众一起指着屏幕，“他还戴着眼镜——哎赵元俊，你说这，他，像不像那个后勤部的哥们？章纪？”

赵岩皱眉：“章纪是你姐们，安庭。不过叫她哥们也没啥问题。”

和环段的混乱吵闹相比，屏幕上的那位来客仍然宁静得很，它的表情甚至透出一丝忧郁。它一直望着纽约市的废墟，似乎在寻找什么。摄像机开始移动到它的正面，刚捕捉到它的眼睛，直播被瞬间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