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末路

自从在孚日山脉地下要塞避难以来,究竟过去多久了呢。

杜朗斯(Claude Durance)提着篮子陷入了沉思,他伫立在自己建立的避难所面前,也不顾被其他人发现的危险。他的避难所,其实就是三个防空洞连接起来的“蚁洞”,这种设计方案还是他当时在孚日山脉的马奇诺地下防线避难时通过实际观察他们避难的地洞所学到的。

他们四个人在那里待了六个月,靠着里面贮藏的大量物资和定期采集打猎度过了令人闻之丧胆的核冬天。看到外界的环境恢复了正常之后,他们决定先回到欧洲联军在汉诺威的指挥部报道。结果在路上他们又偶然遇到并救助了两个同样和所属部队失去了联系的士兵,而最后当他们终于到达了汉诺威时,才发现整个人类文明就在核冬天的六个月里毁灭了。

物资的短缺和不断的战乱就消灭了大量的人口,随后到来的一场新型流感则使得情况更加雪上加霜。他们六个人行走在德国西部的城市的街道上,只看到了残垣断壁,还有平民和士兵的尸体作为那些城市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因为过度的放射线和骤然而至的寒冬,很多尸体像是以冰棍的状态一样,相对完整地保存了下来。以至于有很多看起来就像是在路边睡着了一样,但是他们已然前往了彼岸,是不可能回应现世的任何呼唤的。

欧洲联军已经名存实亡,但他们的敌人此时也彻底停止了进攻,本来应该是炮火连天的东线战场随着冬天的到来默契地沉寂了下来,显然那些俄国人也没剩下多少幸存者了。

停战声明迟迟没有公布,因为能够就停战问题进行协商的政府机构已经在开战后的第一时间内被核弹彻底摧毁了。根据留在汉诺威指挥部的最高军官——那个少了一个眼睛的荷兰准将所说,他现在只能和一百多人取得联系,里面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排级编制。覆盖在波兰平原上的皑皑白雪阻挡了俄国入侵者的脚步,也阻挡了他们复仇的行军路线。于是这位准将和他的三名幕僚,自称为“欧洲联军危机状态临时委员会”决定让所有幸存者保留武装自由行动,但最好是各自分散,以便尽可能为未来的复仇计划保存这些从最残酷的核战争中幸存下来的联军骨干。

这个委员会在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也即刻解体,尽管此时距离它刚刚成立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来自荷兰的准将又慷慨地把指挥部里所剩不多的物资分给了他们六人小队,自己则坐上雪地车朝着荷兰的方向远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六人小队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他们所有人都想尽快回到故乡查看亲人的情况,至少也要处理好后事。但同时他们也很清楚在这种真实末世的环境下,单独行动很容易遭到流民或是落草为寇的军队的袭击。他们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才确定了方案:两个人一组携带一切可以携带的物资和设备,并依次到小组内的成员的故乡搜寻和他们的亲人有关的线索。西班牙人古铁雷斯(Gutierrez)和奥地利人诺伊格鲍尔(Neugebauer)分到了一组,原先居住在法国北部的夏伦特(Charente)和英国人哈罗盖特(Harrogate)一起行动,最后则是居住在法国南部的杜朗斯和意大利人扎瓦利亚(Zavaria)。

至于完成了探寻之后要做什么,六人并没能达成一定的意见,于是他们决定把那个问题留给时间来解决。好在卫星和基台仍在正常工作,他们可以通过无线电保持联络。藉此杜朗斯知道了队伍成员之后发生的事情:尽管他们在马奇诺地下防线里,或者是从东线撤回德国时就i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成员们真的知道了在他们的故乡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们中的大部分在那一瞬间就失去了理智——古铁雷斯在梅里达自杀,诺伊格鲍尔失踪,夏伦特则出现了类似神经分裂症的症状,直至严重到无法与人交流,最后他再也没有开启过电台。而哈罗盖特的旧病突然发作,最终因为缺少医药一命呜呼。

六人小队仅剩的就是杜朗斯自己,还有意大利人扎瓦利亚了。

扎瓦利亚是一个真正的幸运儿,他的未婚妻和不少家人在热内亚幸存了下来——因为那里偶然没有成为核弹袭击的对象,于是他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家”里,实际上是一个防空洞。他知道杜朗斯的老家里昂已经被核弹夷平,周遭再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于是便向他发出了邀请。

但是杜朗斯天性有一种孤傲,现在则更是因为失去了一切心情混乱不堪,他婉拒了扎瓦利亚的邀请,在向扎瓦利亚再三的保证下放弃自杀的想法,转而在里昂郊外修筑起他专属的防空洞。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就只能住在那里,过一个隐士的生活了。

为了保证食材和水源供应,他引来了一条小溪流,又把收集来的种子和果树苗播种下去。如果他能够挖掘一个足够大的防空洞,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农场也整个转移到地下去,为了确保最大限度的隐蔽性。

早在开战之前杜朗斯就知道自己患有神经症,并且无法摆脱玩世不恭和虚无主义的思考方式,但是他也同样深知在如今的末日情景之下,他的神经症的根源反而获得了解决——从此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落入一个不体面甚至是悲惨的生活而遭人耻笑了,也不用再担心自己活得不如他的熟人朋友们了。

因为他们都死了,就算是侥幸活着的,现状也不可能比拥有自动武器和野外求生知识,在末世中都可以独自生活的人更好。至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命运,则是杜朗斯在与那个小女孩的接触之后才得知的。

正当杜朗斯停止了思考,准备立刻回到避难所准备午饭时。他注意到身旁的草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在部队训练出的警觉和反应能力使得他在那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扔下篮子,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那里:

“双手抱头,然后给我走出来!”

沉默了一小会儿,一个娇小的人影从草丛中浮现。在那一瞬间杜朗斯差点像当即收回他的手枪: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有着一头蓬松的金发和宝石一般清澈的蓝色眼睛,一幅精致的五官和奶油白的肤色,在背后阳光的衬托下犹如天使下凡一般。但是等到杜朗斯终于将目光下移到小女孩的衣服时,他又被拉回到了现实。

与小女孩美丽的外貌完全不同,她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裙到处都是裂缝和破洞,还有不少的泥渍。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在阳光下遮挡她的隐私,只是她本人还没有觉醒在性方面的认识,对此还是一种不以为然的态度。

“把手伸出来,张开手掌给我看看!”

即便如此,杜朗斯还是出于谨慎确认了小女孩的身上没有携带武器。然后他则继续警戒四周,直到他排查了周边的草地里没有其它任何人潜藏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收起手枪之后拣起竹篮,一把将小女孩抱到怀里,然后快速回到了他的避难所。

和预期一样,小女孩在他的“突然袭击”下陷入了恐慌,她挥舞着和她的身体同样较小的拳头无力地敲打着他的胸膛。但是这个误会,只要回到了避难所就可以通过对话来解开。事实上,杜朗斯觉得自己可能和这个小女孩一样兴奋,毕竟他也是在和扎瓦利亚分开之后的六个月里第一次见到另一个活人。之前为了囤积物资,他费力搜寻了很多没有被核弹摧毁的城镇遗迹,虽然每次他都能满载而归,但是散落各处的尸体仍旧令这个久经战场的老兵不寒而栗。

他递给了小女孩一把椅子好让她坐下,又去储备间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蛋糕——这是他原本考虑给自己装模做样地庆祝生日用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甜点,小女孩的双瞳中顿时发亮,先前的恐慌也一扫而空。只有在面对美味的时候,人类才可能会放下一切警惕。

    “这是给我的吗?”小女孩终于将目光从那块本来简陋的巧克力蛋糕上移开,偷偷地抬头望着杜朗斯。

“对。”

“但是我身上没有瓶盖。”小女孩的语气有些为难。

“我不收瓶盖,但我希望你吃完之后给我讲一讲关于你和外面的事情。”

杜朗斯叼着他的那根永远也不会放入烟草的烟斗,打量着那个小女孩像仓鼠一样手捧着巧克力蛋糕,为了尽可能更多地享受它的美味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着。

等到那块蛋糕终于被吃完之后,他们的对话就在一种奇妙的气氛中开始了。

“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莱蒂西亚。”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我是从‘营地’来的。我的父母和朋友都在那里。那里现在一共有十八个人。”

这个自称莱蒂西亚的小女孩说着望向了避难所的入口。

“你说的‘营地’在哪里?”

“我不知道,‘营地’周围没有别的地方,我们也很少到外面去。其实我今天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要给‘首领’工作,但是却没有人能吃饱。”

“那个首领是干什么的,还有你们的工作是什么?”

“首领每天会给我们分一些饼干和汤,如果想多要就必须用瓶盖去换。我们住在一个煤矿旁边,工作就是挖煤给首领。如果挖的量不够就会挨鞭子。”

“所以说,你们是……”

杜朗斯停顿了一下,决定不去说出几乎到了嘴边的“奴隶”这个单词。他看着小女孩清澈的双瞳,一个新的行动计划正在脑海中逐渐形成。

“那么,那个首领平时是住在哪里?”

“他和我们一样住在营地里,平常他一般是在后厨干活。”

“那你见过那个首领和其他人接触过吗?”

“没有,除非他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跑到外面。但他平时几乎不会离开营地,也只有每周一次会有一辆卡车来拉走我们挖的煤,他会和司机说几句话,讨价还价。”

“等之后我再把你送回到你父母身边吧,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向你讲一些事情,听不懂也不要紧,只不过是我这个大叔的抱怨而已。”

一个人过日子太久,杜朗斯甚至感到自己的语言能力都开始退化了,一向孤傲的他从未想象过自己也会有渴望融入人群的一天。而作为折衷方案,他相信是天使给他送来了这个小小的听众:

“战争爆发之前,我也只是怀着个人单纯的理想,还有保卫祖国的决心参加了军队,但很快事情就出乎了预期。”

“为了打赢这场全面战争,一切的手段都被用上:先是常规武器,然后是化学武器,紧接着就是生物武器——大批大批的蝗虫和蚊子,甚至还有老鼠到处乱窜。而当这些都不能解决问题时,核弹就在整个世界上,在所有最庞大最繁华的都市上爆炸了。那一天被我们称为文明的终结。”

“我曾经因为负伤而从波兰前线回到了斯特拉斯堡,在康复后重新出发的不久就是核打击。我侥幸活了下来,然后又找到了三个幸存者。后来我们躲在一个防空洞里度过了核冬天,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厮杀,尸体,一切的一切,可是当我们真的看到核攻击的惨状之后,我们几乎完全崩溃了。”

“当我终于回到里昂,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弹坑的时候,我彻底相信了人类是一种极其肮脏的生物,是恶魔的爪牙,理应被上帝赶紧杀绝。他们永远都不能放下相互残杀的劣性,无论占有了多么庞大的资源,只要不是全部的资源就仍要继续掠夺,所以战争从未真正停息。地狱就存在于每个人的头脑里。”

“只是现在,报应终于回到所有人头上了,事实上我很高兴看到这个结果,那些张牙舞爪的政客,草菅人命的资本家在几近饱和的核攻击面前和所有人一样平等。他们来不及搬进提前准备好的避难所就被彻底清扫干净了。”

“在这么多的掠夺和倾轧之后,人类终于付出了应得的代价,只不过这个代价有点大,大到我们的文明已经不可避免地后退了。我觉得就凭剩下的这些人已经谈不上建立什么国家了,全世界可能最多就够组成几个部落了。”

“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试图利用自己持有的武力去胁迫其他人做奴隶,他们中很多是曾经的欧洲联军士兵,来自各个部队,各个国家,什么军衔都有。最初我还对他们稍微保有一些同情,因为开战的时候我和他们也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但是当我看到了被他们虐待致死的人的尸体的时候,我就认定了,那些人就是需要处理掉的恶魔。”

“所以我杀了他们所有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让蒙冤的死者复生。这是我从军至今为止最大的遗憾。但说来也是,现在我已经不是军人,只是一个退役的老兵了。”

“我一路上就这样杀掉了不少想要去做或是继续做奴隶主的人,人类的劣根性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明。我面对里昂的弹坑发誓,除非是天使来领导人类,否则我不会再支持任何已有的或是新出现的政府。我不仅不会支持,还要尽早消灭那些妄图再次奴役为数不多的幸存者的恶魔。时间会证明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的。”

“于是,关于政治再也不会产生分歧了,因为剩下的这些人已经不足以形成任何的政治实体了,一切的阴谋论也全都失去了意义,就先当他们都是真的好了。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可克服的天灾,一切的灾祸都是人为预先设计好的成功的或是失控的阴谋。”

“如果说一定存在着某种上帝希望看到的生活方式,那就是现在这样,人人相互隔绝,各过各的日子。这样人人都能生活在伊甸园里,即能保持平静安稳的心情,又不会再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罪恶。“

说到这里,杜朗斯像是结束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一样大幅喘气以便让自己的情绪舒缓下来,然后他又望着小女孩,伸手去抚摸她柔顺的长发:

“所以说,稍后我会和你一起回到营地,把你安全地送回到亲人身旁,然后我自己再回来。并且我要把你们从‘首领’手中解放出来,你们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杜朗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让小女孩跟着他一同来到了避难所的储藏室。他打开了一个放在储藏室尽头的衣橱,里面收集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备用布料,比如说应急的绷带,修补的补丁等等。

他翻动了几下衣架,从上面取下了一件连衣裙递给小女孩。那件连衣裙的化纤布料是他原本打算作为防蚊面具来用的。

“你换上这件衣服让我看看。”

杜朗斯走到门前转过身去,他用余光注视着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换下了破旧的连衣裙换上了那件新的。这样以来她看上去就和战争爆发之前的孩子一样了。

“看起来不错,你可以继续穿着它。如果当心弄脏的话也可以脱下来带走,总之我把它送给你了。”

杜朗斯环视着他的库存,然后又取出了一个方形的外卖包——这是储藏物资的极佳道具,他没有更多的犹豫便用自己库存中的食粮和其它用品装满了那个外卖包。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他将外卖包背在身上,对沉浸在获得新衣服的喜悦中的小女孩说:

“我们要出发了,接下来得靠你给我带路。”

“请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怎么了?”

“请问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并且我也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了。”杜朗斯望向小女孩,语气依旧保持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冷静,“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和任何人这么说,否则你会受到惩罚的。”

杜朗斯想了想,然后牵住了小女孩的手:

“带我去看看你的营地。”

一个身穿黑色罩袍的女人正推着一个破旧的推车行走在荒野上,而推车中正是作为“营地”的“流通货币”的煤块。她和一般的难民一样消瘦,脸上充满了忧愁。显然她现在正在担心着自己女儿的安危。

“那就是你的母亲?”

杜朗斯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女孩则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好,那你先过去,我稍后就到。”

得到了许可后,小女孩便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她的母亲。而杜朗斯则是一直维持着警戒状态。单兵潜入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极其危险的,所以为了搞清这里是否有外围看守,他只好让小女孩当作一个靶子,尝试着引诱出可能存在的敌人。

“妈妈!”

“莱蒂西亚!莱蒂西亚!”

看到自己失踪的女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女人来不及多想便扔下推车冲了过去,将小女孩一把抱在了怀中。

“我的莱蒂西亚啊,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女人紧紧地拥抱着莱蒂西亚,抚摸着她顺滑的长发。

见周围并无异样,热成像仪也没有异常的反应。杜朗斯也随机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女人注意到了这个突如起来的访客,便立刻抬起了头:

“你……你是……”

面对这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女人一时间吓得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是我把你的女儿送回来的。”

“十分感谢,我应该拿什么送给你呢,你看我身上除了这破布以外什么都没有……”

女人拽了拽她的衣角表示无奈。

“我不需要物资当报酬,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我的话,就仔细讲一讲这里发生的事情,再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

“好的,好的,”女人打发莱蒂西亚回到她们的住处去,又继续着和杜朗斯的对话,“所以说,你也是想来这里避难?”

“我不是难民,但是我需要了解这‘营地’是这么一回事。”

“那接下来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人便从矿洞处离开,然后穿过了“营地”向更深处走去。

杜朗斯一边听取着女人讲述这里的情况,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整个“营地”。整个营地不过是一片草房土墙,因为这里的居民现在大多在挖煤,所以一路上他们也只遇见了两个好奇的人出来张望。“营地”有一口水井作为水源,显然饮用水还是能做到不限量供应的。

虽然这副景象仍旧十分破败,但杜朗斯不得不承认这个“营地”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处了。一路上他看见了谷仓,鸡圈,还有一小片专门种植了麦子和蔬菜的田地。不过显然仅靠这些储备量是不足以支持他们所有人生活的,所以至少在眼下他们的主业还是挖煤,再利用煤来换取食量补给来填补不足。

一路上,小女孩的母亲向他讲述了关于“营地”的各种事情,从口粮配给直到每个人的工作内容。小女孩的母亲上午挖煤,下午则要帮着‘首领’处理一些账务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这个‘营地’相比其它的发展的要更好一些,每个月都会有新的难民加入这里,但与此同时每个月也都会有人离开这里——尤其是那些生了病的人。按照‘首领’的说法,他将那些人送去了远处的战地医院,最后战地医院会派人将他们再送回来。

但是却没有任何人看到哪怕一个人再回到营地,这些失踪的人里就包含了小女孩的父亲还有她的一个朋友。直到现在小女孩都对这一套说辞深信不疑。小女孩的母亲感觉出了异样,却也不敢将其挑明。

女人这一家在战前也是本地人,住在里昂往北的马孔(Mâcon)。核冬天的时候马孔和其它千千万万个侥幸逃过了核打击的城市一样耗尽了物资补给,于是这个三口之家就跟随难民潮四处迁移,最后就在他们偶然路过的“营地”安身。

终于,两个人来到了“营地”尽头的一间砖房。

“我们的首领就在那个房间里面。”

说罢,小女孩的母亲便打算立刻离开,但杜朗斯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需要你最后帮我做一件事。”

小女孩的母亲停了下来,惊恐地望向杜朗斯。

“去把你能找到的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叫来。快去!”

杜朗斯放开了女人的手腕,她便一溜烟地跑了。杜朗斯此刻并不在乎她是否会听从自己的命令,他只在乎眼前唯一的目标。

扫描器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这意味着这个房间并没有设防,就连里面的人都是手无寸铁的。

于是杜朗斯按照过去在部队学到的标准流程,对这间屋子进行了突击,他一脚踹开房门,然后向里面扔了一个烟雾弹,再举起枪冲了进去。

“不要动。”他对着烟雾里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喊道。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那个人一边咳嗽着一边问。

没过多久烟雾便开始散去了,这时杜朗斯迅速地观察了四周和自己的俘虏:四下里只有一些书架,上面摆满了泥板。被控制住的人穿着迷彩服,是一个脱发严重的中年人,此刻他站在一张桌子后面,举起了双手,面前则是另一块泥板和树枝。

“我倒是要问问你这个奴隶主又是个什么身份。”

“我是提尔 · 霍夫曼(Till · Hoffman),欧洲联军第11师下属第22装甲旅的通讯员。”中年男子不满地望向杜朗斯,“我不是奴隶主,这里的人是主动来接受我的保护的。”

但杜朗斯对此无动于衷,这样的说辞他已经见过太多了。所有的罪人都会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人来躲避裁决,只是对于杜朗斯来说,这远远不够。

“那你又是谁?”

“欧洲联军第5师下属第10步兵旅的工兵,克劳德 · 杜朗斯。”

杜朗斯再次观察了下四周之后,他一把抓起霍夫曼的衣领就向房门外走去: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你的枪放在哪里了?”

“枪?那东西很早之前就进水坏了。”

杜朗斯顿时感到有一股怒火冲上心头,他一拳猛地将霍夫曼打倒在地。这时小女孩的母亲也领着整个营地的幸存者——穿着他自己送的新衣服的莱蒂西亚也包括在内,一同来到了他们的首领的所谓办公室门前。

杜朗斯发觉人群聚集了起来,顿时提高了警觉,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可能有些多余了,那些幸存者和奥斯维辛历史照片中的别无二样,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们的身材大多比瘾君子还要干瘦,双眼中布满了浑浊,似乎他们随时就会倒地不起。杜朗斯实在无法想象这群人是如何在这种状态下保证高强度的劳动的。

“爱惜你的枪支,武器就是你的生命,我想这一课你在刚入伍的时候就学过了。”

“停一下,这位先生,我想你是搞错了什么。”

霍夫曼艰难地起身继续为自己辩解:

“也许你一直是职业军人,但我不是,大战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做些分析数据的工作。我是在开战后才被临时征召的!”

“那无关紧要。”杜朗斯冰冷地回答道。

“如果你只是想要物资的话,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在厨房里……”

杜朗斯不等他说完,又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面上。

“现在告诉我,被你处死的人埋在哪里?”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是面对指向自己额头的枪口霍夫曼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晃了一下头向杜朗斯示意:

“跟我来。”

很快,两人便在整个“营地”的幸存者的陪同下来到了附近的一片荒野。杜朗斯看到有几处略微突起的土包散落在四周,就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地堡的排风口一样,无论最开始隐蔽的再好,也往往会在自然的力量下显露原形。而就在近处,还有些不合时宜地停着一台小型挖土机,显然这是用来挖掘和填埋坟墓用的工具。

但是想到这里杜朗斯突然就感到十分悲伤,因为自己小队里的有些战友恐怕连入土为安的待遇都没有。他们孤身死在荒野,恐怕此时已经被肮脏低劣的野狗当作食粮给撕碎嚼烂了。

杜朗斯又看了看四周,和自己的预期相同,“营地”的幸存者们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们不会也不懂得反抗,只是盲目地跟随其他人做出相同的行动。这些在大战之前各自拥有自己人生的公民堕落成任人宰割的奴隶,显然是因为一个人造神祇的出现的原因。

想到这里,杜朗斯又望向了霍夫曼。

“就在这儿了,你该不会还想问人数吧。”

“那就也一起告诉我。”

“一共十来人…”

杜朗斯的枪口一时都没有离开过霍夫曼的额头:

“跪下!”

霍夫曼别无选择,只得照做。这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股骚动。

杜朗斯没有理会人群,毕竟他们始终不敢接近自己,他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霍夫曼上:

“现在讲给他们听,你为什么要处死这些人,又是怎么处死的?!”

“我会收留所有经过这里想要留下的难民,因此为了控制人数和食粮消耗,我不得不定期处理‘营地’里不能正常劳作的人,我明面上说要带他们去找医生,但实际上都是带到了这里。埋在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的枪坏了不能再用,所以我便用水刑的办法处理了他们。”

霍夫曼本想就此闭口,但在杜朗斯的命令下只得继续阐述自己的罪行。

“在这些土包下面藏着一些铁罐,是大战的时候储备燃油用的。我用那台挖土机,还有铁锹安放它们。准备水刑的时候我先将他们打晕,再挖出铁罐,往里注满水,在他们身上绑上石块后再推下去,等十多分钟之后我再把铁罐清空,尸体则是就近埋了。”

人群中的骚动更加剧烈了,但杜朗斯却置若罔闻一般继续着审问:

“你应该还记得你亲手杀了的人的姓名吧,向他们复述一遍。”

“好吧。”

于是霍夫曼便开始宣读起遇难者的姓名,每当他说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恸哭声,倘若一个不明情况的人经过这里,恐怕会认为自己像奥菲厄斯一样活着走到了地狱里。

杜朗斯十分熟悉这种悲惨的场景,因而还能保持冷静。但是人群中传来的小女孩的哭声还是搅乱了他的心绪。

“最后一个问题,你在这里开采的煤的买家是谁?”

“买家?我不知道他的具体姓名,只是他每周会开一辆卡车来我这里运货。”

“那车上就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吗?”

“没有,他口风很严,除了谈价钱什么都不会跟我说。”

霍夫曼交待完了所有的情报,如释重负一般喘了一口气,但很快他也陷入了愤怒:

“你也不过是个强盗,不用装的像个法官,像个圣人一样!”

因为再也看不到幸存的希望,霍夫曼决心向杜朗斯释放心中的怒火:

“我就不相信,你能不靠奴隶替你干活一个人就能活到现在,度过整个该死的核冬天!如果不是我帮着设立了这个营地,这些人也得去死!”

杜朗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核冬天的时候我在马奇诺防线,而我,也当然不是圣人。“

“嘭!”

一发子弹准确地贯穿了霍夫曼的额头,这个奴隶主就倒在他自己的受害者的坟墓前。杜朗斯转身走向人群,刚刚还在骚动的人群这时便突然安静了下来,在他的面前恭敬地让出了一条通路。

就如同在《末日启示录》里一样,但是那却是电影里的场景。

“事情处理完了,你们都自由了。如果补给不够的话,在东边一公里开外就有一个小城镇的遗址,那里还有不少物资。”

杜朗斯并不想成为新的神祇,因为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是弑神者。

他穿过人群,终于找到了莱蒂西亚。小女孩正在她母亲的怀中哀悼着父亲和朋友的逝去。

“一切都结束了,我为你们所有人复了仇。“

杜朗斯蹲下身望向莱蒂西亚,其他幸存者也随着他一同蹲下了身。

“你还好吗?”

“先生,谢谢你。“小女孩的母亲颤抖着向杜朗斯伸出了手,“今天我终于知道自己的丈夫,莱蒂西亚的父亲他是……”

“闭嘴,我是在和她说话!”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杜朗斯霎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向着他自己刚刚解救出来的幸存者大喊大叫。人群顿时又向后退了几步,小女孩的母亲也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将莱蒂西亚推到了杜朗斯面前。

“叔叔?”

莱蒂西亚来不及擦干她精致的脸庞上的泪水,不知所措地望着杜朗斯。

“好吧,我只想对你说一声再见。”

    杜朗斯再次起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做了最后一次宣告。

“我要走了,最后给你们一个警告。你们可以继续生活在一起,但是切勿心生想要奴役他人的想法,尤其是不要尝试付诸行动,不然我手里的这把枪也会向你们的头上开火的。你们可以认为我是死神的信徒,复仇的化身。如果你们真的打算纪念我,那就把今天的一切当作一个秘密一样带到你们的坟墓里去,不要向其它任何人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我的存在。”

杜朗斯清理了“营地”的奴隶主之后,顺路收集了一些物资便匆匆开着装甲车回到了自己的避难所。像往常一样,他将装甲车倒进一个自然形成的土洞里,再用伪装用的迷彩网和一些树枝将这个车库整个藏好。

如果可行的话,他一定也会把车库连通到自己的避难所里,再重新做一个正门。

然而现在他只想休息,正当他准备进门时,门把手上的一束白色丝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切萨雷 · 扎瓦利亚的标记。

于是他稍微放下心来,像是结束了一场惬意的散步一样走了进去。

“是我,克劳德。”

正如他所预料的,扎瓦利亚正坐在木桌旁。

“老伙计,好久不见。”

扎瓦利亚轻描淡写地向他的老战友打了个招呼,又将他放在木桌上的登山包打开给杜朗斯看:

“这里有些沙丁鱼罐头,橄榄油,还有些水果罐头,是我从附近的超市弄来的。”

“上回我给你这个避难所的钥匙确实是对的。”杜朗斯也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个罐头看了看它的生产日期,“热那亚那边怎样了。”

“一如既往,幸存下来的人像老鼠一样在废墟里寻找能用的东西和食品,时不时还有一些武装分子在街上枪战以抢夺物资。”扎瓦利亚点上了一根雪茄,又递给杜朗斯一根。

“谢谢,但你知道我不吸烟的。”杜朗斯摇摇头婉拒了扎瓦利亚的好意。

扎瓦利亚缩回了拿着雪茄的手,继续讲起他的故乡的情况:

“那些武装分子就和战场上的无人机一样恼人,”扎瓦利亚有些忿忿地说,“当然我也知道暴露自己的位置十分危险,弹药更是用一些就少一些,所以如果只是武装分子之间的交火,我一般都不会插手,我自己也不缺那点物资。但有时那些歹徒会仗着自己有把破枪,就从那些可怜人手里抢夺一切,最后还要处决他们。我实在忍受不了就杀了歹徒。”

“那热那亚那里大概还有多少人?”

“热那亚虽然没有被彻底摧毁,但是它的物资很快也会消耗殆尽,没有能力去远处收集物资的人可能在这几个月里就要离开热那亚了。硬要说人数的话,我估计最多就五千人了,其中大半还是老弱病残。”

扎瓦利亚有些疑惑地看着杜朗斯一直在盯着罐头上面的营养成分表:

“你别光是看啊,快打开尝尝。罐头又不会那么容易坏的。”

“抱歉,我太长时间没看过书之类的文字了。”杜朗斯恍如隔世一般,“这次也感谢你送给我这么多物资,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和我说。”

“热那亚那里食物还是很容易搞到的,但是你知道我家里人多,所以还是需要一些布料的。你这里有布料储备吗?”

“有,就在仓库里,”杜朗斯放下罐头站了起来,“你跟我来一起看看?”

“不用这么着急,我临走的时候再拿就行。”扎瓦利亚挥挥手示意杜朗斯回来重新坐下,“看起来你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吧,现在我的法语可都要比你好了。”

“确实如此,这一个月里可能也就今天我能有机会说点话。”

“那你也和我讲讲这段时间的经历吧,就当是个康复训练了。”

于是杜兰斯便将他一直以来清剿奴隶主,还有早前遇到莱蒂西亚,以及他解放了“营地”的幸存者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扎瓦利亚。

“所以说,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在处决那些‘奴隶主’?就你一个人开着装甲车在法国境内到处走?”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切萨雷,现在只有子弹能给人公道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脑中的黑帮也可能就是社会组织重生的嫩芽,所以你……”

“人类文明已经灭亡了,总得有人给它送葬。”

扎瓦利亚叹了口气,继续追问道:

“你难不成真的认为,手里有这些武器,就能像神一样随意裁决吗?”

“当然不能,首先我没有神的伟力,我没有像天使一样保持善良的勇气,五千年以来人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道德观念并不比猿猴高出多少,建立在腐败,罪恶和龌龊的文明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我所做的,是希望能让它体面地迎来终结。人类最终会回归荒野,成为独居动物,一切的麻烦在那个时候就结束了。”

“但是幸存下来的人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少,如果你认为你看到的一切就是世界,你确实可能会认为人类几乎灭绝了,可是在我们视线以外的美洲和亚洲,他们还是很有可能发展出新的社会…”

“没有关系,里昂的生化武器库还在,到时候我们可以用轰炸机…”

杜朗斯说到这里,情绪不可抑制地亢奋了起来。

“你绝对是一个人胡思乱想太久所以疯掉了,克劳迪欧,我想你最好还是跟我回去一起住一段时间,我的家人都十分欢迎你,我的妹妹成天缠着我说想要学法语。”

扎瓦利亚拉住了杜朗斯,以免他情绪失控。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的避难所总得有人照顾。我羡慕你的乐观,也佩服你的勇气。如果所有罗马人都像你这样的话,那直到今天罗马帝国都不会灭亡,世界大战也不会发生。”

杜朗斯的情绪随着缓和了下来,现在他感到的更多是灰心和失落。

“听我说,克劳德,政治确实很重要,但这也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无时不刻地关注它解决所有的问题。那些问题也确实急迫,但是归根到底那不是我们的责任。”

“所以最后事情彻底搞砸了。”

“不,我是说将会发生的灾难一定会发生,就像上升期的情绪一样不可逆转,没有人应该为此自责。”

“那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生活,仅此而已。“

“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那就和你自己,想象你有几个兄弟在你的头脑里。当然,我始终欢迎你来热那亚。”

扎瓦利亚真切地凝视着杜朗斯,希望自己能够听到肯定的答复。

“现在我只后悔一件事,在孚日山脉的地下堡垒待了半年之后,我太高估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了。如果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不分头行动,也许我们六个人都能活下来。这很让人难受,切萨罗,没有人死于敌人的攻击——想要攻击我们的人也都死了,但是他们终于被自己打败了。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战败。”

杜朗斯沉默了片刻,又略显为难地开了口:

“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多呆几天,一周以内我应该能给你答案。”

“你不用强迫自己,老伙计。”

扎瓦利亚也沉默了下来,他正在心中模拟着一切可能在他的家人身上发生的意外情况。

杜朗斯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这样吧,我要是做出了决定,就还是用卫星电话联系你。”

“那就这样吧,老伙计。你知道的,在我看来你也是我的家人。”

说罢,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我这里还有点红酒,你想要一些吗?”

杜朗斯突然想起了过去在孚日山脉避难时,自己这个东拼西凑出来的小队庆祝冬天结束的那场仪式。

“那可真是太好了,平常我为了保持完全清醒都是戒酒的,今天就稍微破例吧。”

很快,杜朗斯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解百纳,开瓶器还有两个有些蒙尘的高脚杯走了出来。他像是一个高档餐厅的服务员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物件放到木桌上,然后打开了红酒瓶,给两个高脚杯都满上了芳香的深红色液体。

“谢谢!”扎瓦利亚站起身接过了他的那杯红酒。

两个老兵交互着目光,两个高脚杯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似乎和过去在孚日山脉下的地堡时一样。

“敬这该死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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