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komas [萨莫夫] Donul Bigawan
我在草路上看到一枚玻璃海豚。
它很精致，正在地上躺着，不知是被谁遗落了。考虑到它在我每天外出的必经之路上，我怀疑是前几天我丢掉的那一对海豚挂件之中的一只。它在我面前闪闪发光，它提醒我将其捡起，让我放在随身的口袋里。它的质感在光滑之余有点胶质，并且被太阳晒得很热。
我观察到它的背鳍缺失了，并且拉着丝，耷拉在它的背上，像一只破损的气球。这感觉很奇特，因为它闪闪发光的外表明确告诉我它是玻璃的，但是背鳍的碎片是软的。这让我联想到乌鸠岛上有一个工坊正在研究一种透明质地的橡胶，但是我在万国博览会看到过它的成品，非常浑浊，绝不是这副完美样子。我擦拭了一下它，将其塞进口袋。
我回到家，感觉像记起了什么似的，没换鞋，径直走向梳妆台，发现了那只落单的玻璃海豚，然后一个神秘的力量提醒我另一只从未丢失，而是静静地挂在卧室门后面的挂钩上。我掀开门，果然在那里，非常安详。
我捡到的这只才成了孤例。
它会是哪位别的邻居和朋友掉落的吗？不过，谁会走那条偏僻小路——那条道路，不应该被称为道路，是我为了抄近路生生走出来的，别人都不知道。
如此，我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我想过的可能性，然后再一一否定，于是它现在是我的了。我用细银丝将其拴住，上面挂一空心小玻璃球，这样一来我将其放在鱼缸里当装饰的时候，玻璃球的浮力就能维持它在水的中层浮动着。
我把它们放入水中，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玻璃海豚突然散发出很浓烈的荧光、不停颤抖，并且吐出了很多泡泡，搞得整个鱼缸翻江倒海，让可怜的小鱼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伴随而来的，是我意识到那只海豚越来越热，使得水温也逐渐上涨，大有将我的鱼儿们烫死的趋势，我赶紧把它们拿了出来。拿出来的时候，海豚还在发光发热，不断烘干身上的水珠，搞得我不敢触碰它。
脑海中有一个神秘的声音突然介入了我的思绪。他说：“给它一个气球。”
气球是新鲜玩意。同样在之前我去过的那届博览会上，利特嘉尔人展示了充满风气的气球。这种气球是橡胶制作的，手心大小，却能够托起一些重物飞向天空。好巧不巧的是，我正好花大价钱买了一对，并且还买了贮气瓶。
“给它拴一个气球在身上。”
我遵循了指令。我读了七八遍说明书，研究出了如何将风气注入气球的万无一失的操作，然后拧开气瓶，让手中的气球鼓起来。到达说明书上指定的直径了以后，我用它包装里的丝线将其扎口，另外一头系在银丝上——我卸下了原先的空心玻璃球。海豚不热了，但是它变得很轻盈，我稍一松手，它就飞了起来，吸到了屋顶上。我不得不搬来梯子把它取下来。
我出门走向我捡起它的地方，太阳还是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更热了。现在是中午十点半，我手捧玻璃海豚，刚才还用一个手指将其限在我的手心，下一秒它就挣脱了我的限制，飞向了天空。我完全仰头看向天空、看着它飞行的时候，让我回想到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望见的深邃的海底。除了颜色不同，它们别无二致。
它游回了名为天空的海洋，然后，星星在海中现身。脑内那个声音离开了我，我又想不起来那只海豚挂件放在哪了，赶紧跑回家，好在卧室门半敞着，一眼就看到了它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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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以后，生活似乎稍微有一些改变。我本不是一个熟悉海洋生物或者大自然的人，但是我自此开始留心身边的自然环境。桃瀑树很美，每组叶子次第排列，小小的黄金色果子结在叶子与枝条的夹角中；丽子花比海岛种更大，雄蕊密集排列像一面螺线灯语。
然后，很怪，生活发生了更大的变化，我从报纸上看到了梅珠撒与蓝地互相召回了外交官，林卡教派的大分裂，军舰在海洋上集结，然后，城市莫名其妙地从今天晚上开始戒严，晚上我去不了我很熟悉的烧烤摊了。根据我对世界政治浅显的了解，我记得林卡教派是象限教里最团结的，而那边的梅珠撒还是蓝地的传统盟友……这世界发生什么了？我的公司关上了门，所有男性正式工被分配到武器工场，女性正式工被分配到魔法瓶制造坊。机器轰鸣，烟尘从一夜新建的烟囱里喷涌而出，唯有我似乎被这个迅速改变的世界抛弃了，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回答：“现在准备和尼洋路打仗了，小孩子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就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
我就待在家里了。
小小的土地上所有的大规模攻势都很显眼，战船就在我家的窗边轰隆隆驶过，花园成为堆满钢铁材料的场地。
然后，一个不眠之夜，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让我走到阳台望向天空。深蓝色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圆环，就像那飞行的钢铁。在圆环正中心，悬浮着一个完全透明的人。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他给我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他一挥手，两只和他的身子材质一样的玻璃海豚正在他的身边旋转。随着它们的降临，我注意到它们原本应该有背鳍的位置，各鼓着一朵手心一般大的球囊。旋转的玻璃海豚缓缓折射着后方混乱的战时工场的暗影，是这个区域最纯粹的东西。它吐着玻璃般的泡泡，忽大忽小。
“感谢你救了我的宠物；你们的世界发生的一切没有蕴藏着什么背叛，那只是我们寻找它的方式。”那个透明的人为我留下一句话，过了一秒钟又补了一句：“我们记得你们的一切。”
然后他们就越来越浅地消失了。
剑拔弩张的世界突然恢复了平静，梅珠撒和蓝地一瞬间达成了协议，开始撤回军队，并且提出会调查各自军队违抗大政方针的行为。国家新闻透露，梅珠撒认为，曾经有一支本体不明的军队伪装成蓝地军队，私自对梅珠撒发起了攻势。这是一次返形*式的夺舍。
* 返形：菲耶高纪神话中模拟成船上国旗的生物，会在半夜袭击船员。
后面一段时间的报纸非常精彩纷呈，展示了这个世界罕见的一致，透明人的种族与我们达成了神秘的协议，他们成为了我们的朋友。但是，所有人都没见过他们。
除了我。
后来，我又与透明人对话了几次。它熟悉一点点我们的世界，但除此之外，问起他们的家园是什么样子、有没有魔法、在他们的家园中如何豢养玻璃海豚等等各种问题，他们竟然一概不知。但是他们提到，他们曾经提出用沙气替换我们世界上的水火之气，因为他们说，我们的火气会让玻璃海豚的球囊燃烧殆尽，而水气会让它们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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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任何的组织、黑帮、政府、学校等各种势力找上我的门。
达成了协议的当天下午，成千上万只玻璃海豚在天空的海洋中旋转漂游，吐着盛大的气泡。太阳在它们的体内折射成无数道彩虹，洒落在国家的大地，没有人因此发出半声疑问。或者大家一瞬间觉得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我问我的保守派朋友，他说，是啊，那些就是玻璃海豚。他提起这些事的感觉就像是提起他养了八年的家猫。
我却感觉生活遁入了名为正常的黑洞。
这样过了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向一个很亲近的亲友描述了解除戒严前一天我看到了什么。他说：“哦，你把它当成你做的事儿了？”
“不是，我只是好奇，有没有别人也遇到过。”“可能没有。”“可是，它们都是透明人的宠物诶。”“是啊，是这样的。”
他习以为常的语气让我觉得很难堪，我没有再与他对话，转身回到了家，一股困意席卷而来，正要打一个哈欠的时候，看到无数玻璃海豚涌进了家，将我团团包围，把我的视野填成纯白色。我意识到我逐渐站在了一个空间里，前面静静地安放着一个巨大的圆环，我认出了它，这是透明人的家。
一只玻璃海豚向我飘来，我注意到它背部的球囊和身体之间有细微的色差，可能是之前我救起的那只。
透明人从圆环里走出来，给了我一对黑色的耳钉：“戴上它们。”
我戴上了，但我很快就后悔戴上了它们，因为一种震耳欲聋的泡泡声涌进了我的身体，让我从这个白色的空间又遁进了一层，彻底与真实的世界隔离了开来。这个世界里，我站在假想的层上，然后所有的空间都充满了无限升腾的气泡柱，它们在字面意义上无边无际。更让我难受的是，在这个世界我能看到无限远。我感觉我的眼睛要爆炸了。我想喊，但是这里没有我的声音。
透明人也进来了，他给我说：“这是我们的词典，你理解它，就能理解玻璃海豚的话语。”说完，指向一根气泡柱：“站上来。”
我站了上去。我感觉到皮肤火辣辣地热，然后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赶紧退了出来。
透明人指向另外一根气泡柱：“站上来。”
我在那根气泡柱感受到无比的轻飘飘的快乐，晒着温柔的日光浴。
“站上来。”
我感受到紧张，仿佛一只大手要把我撕碎。
“站上来。”
好像时间在倒转，我的身体变得年轻。
“我希望你理解它们。我们曾经就是像这样沉浸着学习了你们如何表达，现在是你在学习海豚们如何表达的时刻。走吧，去感受每一朵气泡。”
很奇怪，在这个空间里我不疲倦，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和新陈代谢。我只是穿梭了每一束气泡，感受它们的升腾、穿过我身体的样子、给我带来的感受。这些是词汇，是我感受到的含义。有一些感受非常明朗，就像阳光浴、火焰、飞行；有一些感受我甚至不知该如何描述，比如时间的偏移，身体变得透明，或者让我感觉我属于我的母亲。
并且，每跑过一些气泡，我就能见到那只玻璃海豚。这时候我可以伸出手来拦住它所吐出的气泡，让它们穿过我的手，我借此感受到了它的表达！这是第一次，玻璃海豚向我说话了。我感觉我是一半感受它的气泡、一半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东西在混合着描述：透明人是玻璃海豚的宠物。它还说，我们记得你们的一切，是因为我们读取了你们死去的个体的过往。无数死去的个体构成了历史，而玻璃海豚读取了它们，在自己的身上播放。它后来又表示，它们凭着我们的历史片段模拟出了梅珠撒人和蓝地人的信念。它后来又表达道，你们的世界本来就是一只巨大的玻璃海豚，历史在世界上播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从旁观者看来也就是一瞬间，我遍历了所有的气泡柱，走过了所有的感受。接下来，世界中央升腾起两根气泡柱，白色的向上而黑色的向下。透明人说：“这是最后两个词汇。”
我站进白色的气泡柱，我感觉我从羊水里被解放，作为新生的一份子来到了一个广阔、丰富、色彩斑斓的世界，空气香甜、鸟语花香，一切充满了白纸一般的希望。
我站进黑色的气泡柱，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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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个第三方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他躺在黑色气泡柱的旁边，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于是，玻璃海豚游向我：“你现在完全能够与我们交流了。恭喜你！”
我吐着泡泡：“这种感觉还是很美妙的。我去吸取我的历史。”
然后我游向我自己的尸体，获得了所有的信息，播放在我透明的身体上。
我们一起退出了这个气泡柱的世界，进入我们原先的世界。曾经的自己躺在家里，非常安详。我们一起游出去，来到大街上，向天空中飞行，和亿万同僚走在了一起，我因为救起了一只玻璃海豚而成为了它们，给了我离开这该死的水火世界的自由。
后来，我问它们，为什么是海豚呢？
它们吐出气泡：“因为你喜欢海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