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之森(一)

波纹季的暖木之森感觉不到丝毫温暖——木质松软且多孔的暖树既然能储存太阳的热度,也就能遗留夜晚的寒冷,因此这里总是比亚夜花园的其他地方更晚迎来生机。四周幽蓝色的雾气似乎也在宣告着这一点,逼退任何幻想来找到鲜花的少女。

但却有一位发色暗金的女子穿过纵横交织的藤蔓,来到一棵少说有千年历史的巨树下。晨曦舒适的光穿透绿叶间的缝隙,在厚实的落叶层上映出一处金灿的角落,也照亮了她的衣角:这位女子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用能搜刮来的一切材质的布料东平西凑而成的。

……

阿卡夏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再来一次暖木之森。

当代表了季节的六个主导天体还在第一万八千次交替之前的时候,夏格仍是一片茂密的丛林,亚夜人刚从升月荒原的岩洞口迈出向外的第一步。而这里却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丝毫不差。

阿卡夏在那时候已经对整个亚夜花园的地貌了如指掌了:排列于她脊索上的雷达实时监控整个大陆地形的大体变化,她体内的计算机集群能够瞬时评估几年内间的地势发展。来自故乡的深空科技即使更换了世界的构成,依旧工作完好。

因此阿卡夏无需依靠于任何可见光成像设备,用她的语言来讲,“早应淘汰的零配件”。毕竟在她误入这个世界之前,可见光在宇宙旅行中并不能发挥多少价值,她的思维核心早已适应了冰冷的数据,并推导出模型适配它们。

事实上她也确实无法使用她的“可见光成像设备”。

阿卡夏睁开那双一直紧闭到现在眼睛——几乎没有任何光泽,幽暗的虹膜和瞳孔不详地碎裂在一起。具体而言,一万八千年前,因事故而坠落于此的阿卡夏就永远失去得到视觉信号的可能。

但她的雷达和其他感官告诉她身边一切的细节,否则,阿卡夏也不会来到这里。

“Aghél. Mula naeghnél.”

“令人惊叹。何等美丽的造物。”

从她嘴里说出的是货真价实的上古亚夜语,而非那些亚夜人语言学家从升月荒原的残垣断壁里还原出来的拟构版本。事实上,哪怕只让阿卡夏在他们面前说一句话,那些知识渊博的学者都能意识到自己在推演语言时犯了多少错误。很可惜阿卡夏并没有这个打算。

阿卡夏慢慢靠近暖阳眷恋的角落,蹲下身,马尾辫的末端轻轻扫落在不知名的灰色长裙的华丽花边上,她的鼻尖几乎要触及眼前,如同人偶一样精致的面颊。

那确实就是沉睡着的少女模样的人偶。她在树木的环绕安详地沉睡着,灰白色的头发像银丝撒落一地。黑白色调的纱裙和披肩在青苔和棕木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露出衣袖的手上排列着人偶特有的球形关节。

年代愈是久远的暖木散发愈是畅人心脾的清香,也许正因如此,身边已有几只蝴蝶围绕她们。

阿卡夏从很远的地方就探查到了这里的特殊,但并非是因为身后那棵上千年的暖木树。暖木之森中千年的树龄并不少见,不足以引起这位古时亚夜人口中无所不知的“贤者”的注意,树前的人偶才是阿卡夏感兴趣的。

她已经分析完了关于人偶的一切:坚固的铁质骨架是如何串联在一起支撑她的身躯,经过药剂处理表现的如同人类肌肤一样的鹿皮如何被高超的技艺缝合成她的皮肤,由具有弹性的金属缠绕在一起的发条是如何为无数精密的齿轮提供动力,一组组预设好的动作以孔洞的形式被记录在金属圆筒上,等待连接精密机构的探针将之扫过。

谁会将这样惊为天人的创造丢弃在野外呢?就连她也不得不认可夏格先民的机械技术——尽管身体是先进科技的产物,阿卡夏似乎对原始的机械结构更有兴趣。毕竟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能比它们更加好预测的呢?她只能靠这些机械来打发无聊的时光了。

阿卡夏用左手轻轻掂起人偶的下巴,又将右手伸进人偶后背的衣纱——在柔软得像活人皮肤的皮革上有一处突兀的方形金属罩,打开后就是为人偶上发条的地方。

将动作的旋钮拨到站立的标志上,转动连接发条的金属片,松开,然后等待保存完好的古老玩具重新运转。

五秒,无事发生。

十秒,无事发生。

十五秒,零件开始转动——紧扣的齿轮毫无理由地分开,在人偶身体里悬空、按照毫无理由的方向和速度旋转。没有一处是合理的,没有一块零件按照阿卡夏预想的方式运行。

时间凝固了五秒。

少女模样的人偶张开她的眼睛,皎洁的银色的瞳孔映着阿卡夏失神的目光。她灵巧地摆动脑袋,嘴角微微扬起,仿佛是做了恶作剧的孩子。

那人偶竟是活的。

随着天幕的转亮,丛林里的雾气渐渐消散。渐渐温暖的落叶地毯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动物:黑色的鸟儿、白色的麋鹿,连平时只躲在树上的松鼠都朝着她们聚拢。

三十秒。

困惑在阿卡夏脸上一闪而过,她收回了与人偶接触的双手,然后站立起来,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过身,朝着森林出口的方向离开了,也不管人偶之后有何举动。

“令人沮丧。”阿卡夏的低语很快消失在丛林间。

边境森林的西古萨

边境森林的西古萨

愿你在此寻到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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