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禾牧靖台发现自己变小了,那是一月四号的事情。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邻家女孩掾杏邀去了生辰宴,掾杏那件水蓝色的袄子在雪梅的晃映下漫射出丝绸的绮丽光泽,院落青灰色的石板,檐上的瓦当和女孩明媚的笑靥在脑海里混沌地交织,最后剩下夜空中扑面而来的纷纷乱雪。

他望着自己在铜茶壶里的倒影,依依不舍地送走脑中心上人的笑语环绕,想起了自己摔进了雪地里的事实。

好吧,按照父亲那本志怪故事里的桥段,自己大概是直接摔死在那里了。

他望着面前变得巨大的煮茶壶,正呼呼地冒着热气。周围散落着同样巨大的笔架和砚台,远处是胡乱堆放的空白纸张,零星几只蜜饯洒在桌子上,他觉得够自己吃上一年。

“原来鬼魂要变得这样小的吗。”他自言。

在现在的靖台看来,原先总被自己嫌小的桌子倒像围绕火山而建的村庄了。容得下所以自己认识的人:替人写文章谋生的父亲、总是害病的斗蛐蛐的老头、鬼点子频出的玩伴八剌含、还有自相识以来一直很可爱的掾杏。

想到掾杏,靖台不禁犯起愁来。毕竟鬼魂是不论如何也无法追求生者的,且就算神灵没有定下这样的法则,自己现在也很难像往常那样与她交谈了吧。他如是想着,在润湿的砚台边缘踱步。墨液平静而广阔,是只属于他一人的湖。

靖台的湖里泛起涟漪。他决意至少将自己的变化以某种方式告知掾杏,于是费力地扛起圆木桩一样的毛笔,从草纸一角歪歪斜斜地写下“相掾杏小姐敬启”。

“嚯,好笔法!”

少年被吓了不轻,毛笔沉重的杆子从手中滑进砚池,溅了一身墨点。

在他对面,赫然站着一只沫蝉。

   “是在给喜欢的人写信吗。那样的话,‘敬启’也太容易把人吓到了吧。”

沫蝉拖着斑斓的翅膀,讪讪地说。

靖台对会说话的沫蝉不感惊诧,大概死后的世界就如这样,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吧。只是对方像这样突然出现并开口,着实吓人一跳。

“我看啊,写‘期函’就不错。”

   沫蝉不顾少年面颊绯红,搓着几个泡泡夸夸而云。

“年轻姑娘嘛,若肯拆开你的信来读的,又怎么不会是带着愉悦的心情期盼已久呢?”

-“这!太失礼了吧,而且哪里有这样的写法,人家会莫名其妙的啊。”

    泡沫戳破,好像沫蝉打消了正在续写的一大堆落笔妙计。

“可是你们这里也有这样直白讲话的人啊,住在海边那位叫瑟尔缇娅斯的六岁小童都比你有胆。我昨天才见过她的,你们不认识?”

   靖台摇摇头。

“也对,我该知道你们这边的国家更复杂来着,那话怎么说来着,十里不同风?”

-“是南边镡庭人的谚语。”靖台补充。

 “是啊是啊。”沫蝉稍抬一侧的翅膀。靖台猜想,这大概是在模仿人们耸肩或摊手的动作吧。

  “文化障碍什么的,无趣啊无趣。”

   良久的沉默。

    靖台扛着毛笔对纸苦思。沫蝉隔着一大潭浓墨望他,好像看着一个打桩造屋的工人。

    可以明确的是,自己周围的世界发生了某种大变化,成为了一切常理都行不通的诡异样子。但不论如何好奇,写给掾杏的信还是最重要的要务。探索是随时都能进行的,那只言语古怪的大沫蝉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可没人能够保证心意的传达,这是一场靖台自己认定了的死亡留下的教训。农活不可以拖到下个春天;羞于开口的话也必须在这个不会再见的世界脱口,在自己彻底离开之前。

    他急得紧抓笔杆,瞬时的感情澎湃似海,却滴水不出。

 “要不然……我们去找些厉害的作家寻招式吧。”

     靖台不懂昆虫的表情,但声音里的真诚总不会撒谎。

  “哪里找去?”

    沫蝉往一侧挪挪身子,露出那台惊世骇俗的机器来。

-“旅人菲尔,奉上往返车票一张。”

相掾杏听见一声闷响,从予禾牧宅的偏阁上传来。

她拉开房门,一路沿廊穿行,问过了侍茶的女僮和庭中照料花草的父母。得知没人听见什么异动。

这可不对劲。

想到住在声源处的靖台,掾杏觉得自己有必要一探究竟。

于是她换上棉靴,跑去了街上。那件水蓝色新袄在素裹的砖路上飘飘旋转,像传说中盛开的灵株。

她来到靖台窗下,一颗颗地向屋顶投着小石子。长短有致模仿着乌鸦啄食的声音,是北国少年们自古就定下的出游信号。

无人应答,她凝望无果,只好返回。

石子震落了一片雪雾,空气中残存着些许声音。

比起山风,掾杏更想听见的是靖台。

从砚台边古怪机器的灼热闪光中再度睁眼,是在一片无边荒原的中央。

没有参照物,大小的概念也暂时模糊。靖台感觉一切仿佛重新变得正常了起来,也不再有什么东西提示着他与一切熟悉事物的分离。直到他在机器的一旁再次看到了慢慢走开的沫蝉,想起了先前提过找大师指导离别信的事。

也是,若不是这家伙,自己绝对是来不了这里也回不去砚台边上的。而眼前这位只顾大摇大摆地兀自走去,留个背影给自己,即使在一只虫子的文化意识里,大概率也是不会把有事请教的大人物带来这边的吧。

没有犹豫,靖台小跑着跟了上去。

“菲尔?”

  他试探性地呼发音有些拗口的名字。

-“讲得不太好听,但是我没错。”

“到哪里去?”

-“到编年史作家的帐篷去。”

“这么匆忙?”

-“反正你会跟上嘛。”

    ……

    他们在三言两语间越过荒芜的沙坡,看见掩在远处红色的尘土背后,正在落日照耀下隐没轮廓的一群围聚在一起的白帐。中间有缓缓移动的影子,正点起一堆篝火。靖台停下脚步仔细看去,认出它们是蛐蛐一类的生物,像村上的札摩老人最喜欢的那群“斗士”一样。肢体粗壮,看得清每一根铮亮的刚毛。

    他跟着菲尔沿弯曲的羊肠道走进那聚落,在生着各种纹路的虫足和翅下穿过。这才发现之前以为的篝火其实是大笼子里被关在一起的几只萤火虫。

    菲尔和他走在一起,看她熟络地和蛐蛐们打着招呼,看那些围观者们大呼小叫着向这只毫无过人之处的沫蝉喝彩,大概明白了自己被他们认作了猎物的可悲。

    他们无视掉萤火虫,穿过热情的居民,走进正对着光源的大帐。

“是菲尔啊,诶嘿嘿。之前不是说过嘛,要尝试新题材的话,不是那么快就能写好的啊……嘿嘿……”

    靖台实在不懂如何从虫们一成不变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来,但房中那一只可是太明显了一点。近乎是蜷缩着躲在桌子后面,语速慌乱,还拼命地拿着个雕刻小摆件往身后藏的。一看就是在外吹嘘了作品预告而并没有动笔的开小差作家。

    菲尔慢吞吞地走到对方桌前坐下,吓得他整个一震。随机抄起桌上没来得及收掉的小雕刀和木块,自己津津有味地创作了起来。

 “我可什么都没问你要,倒是这孩子有事相求。你管不管?”

    蛐蛐发出委屈的哼声,从它那张舒服的躺椅上站起,点头似鸡。

 “要我说,小伙子。不管写什么,第一件事一定是在身边堆满白纸。”

    靖台坐在一大堆草纸中间,握着与毛笔大不同的一支削成鸭嘴形的纤细木条,不知所措。

“再伟大的作品都是在白纸面前想出来的,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堆叠无限的字母,而是描述不断变化的画面。”

    蛐蛐迈着方步在少年面前折返,自我陶醉般地滔滔不绝。

“世界上有人用颜色画画,很不错;但我们用文字。你要相信文字有它自己强大的力量,比看到更能看到;比听闻更能听闻。语言的意义在于致信而非陈述,你要让读者相信自己心中那个美好的世界,首先得能看到它。纸张是一面镜子,它倒影着你窥探内心的窗。”   

    靖台抄起木棍,沾着那种略带粘性的暗绿色墨水写了下去。蛐蛐叫住他。

  “想好要写什么了吗?”

    少年心中奇怪,这种本质上的问题居然在动笔的前一刻才想起来问,不知该说是大师的独到思维还是本末倒置的愚行才好。但想到书信的内容事关多么重要的人的名字,他便再度支吾不清起来。

  “情书。”

    菲尔一边与木刻较劲一边不假思索地答到,靖台觉得自己像大锅里煮熟的螃蟹。

  “这样啊。”蛐蛐的一只足尖轻轻敲着地面,表达着心中的尴尬。

  “那还请你忘掉刚刚我说的某些理论吧。”

    写故事另当别论;编年史也可以用部分细节的杜撰来增添戏剧性。但情书这种东西是当真的,蛐蛐比谁都清楚。他充满绮丽浪漫的笔风给了他作为执笔人的名誉,也让他把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跟头都栽在了姑娘身上。这是从大帐子里走出时,菲尔告诉靖台的事。

    他们重新站在了营地中间的广场上,深夜断绝了一切不必要的纷扰,只有卫兵在四周巡视。但只要走在菲尔身边,靖台不必担心自己被拦下质问。

     于是他走向笼中的萤火虫,半蹲下来与他们对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

-“从家里来,被抓来。”

  “这样啊,那你们的家人呢,爱人呢,还有联系的吗?”

-“萤火虫村的人?早都跑光啦。”

  “深表遗憾,我若得见诸君的同胞们,一定捎一份口信给他们。”

     萤火虫们沉默地盯着靖台,四周气氛如他们微弱的荧光一般苍白。

-“咱不记得啦,姑娘离了我们还会有去处的。”

-“对啊,大家能在某处活着就好啦。”

    战争是文明的出路,这是大部分崇尚武力的若罗人顽固的信条。

    不知怎么回事,靖台想起了父亲。那个放弃了收入稳定的史籍编录工作,转而将从前的闲笔作为写作内容、一直令他不解的男人。他仿佛在这一刻,通过与某个不知名世界里虫们的对话,穿过父亲身上那道柔和得几乎不属于若罗式家长的光环,找到了一个答案。

    掾杏那种无从言说的可爱,也是这份温柔所致吧。可她是不是也如萤火虫们的祈愿那样,能在那里生活下去就好呢?

    菲尔离开了广场,卫兵停在路口看着这边。靖台赶紧跟上,紧接着听到萤火虫们一起说:

-“谢谢你!谢谢!”

    他们又沿那条羊肠路走出营地,回到机器边上。菲尔在微凉的风中哼着小曲,将她抢来蛐蛐的木块制成的杰作放在控制台上。那是她雕的自己,若没有底座上的文字说明,一点都看不出来。

    菲尔是孤独的,靖台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记录你的想法,不管你认为它们多么荒唐,只管写下来就好。你要和一个人长久生活下去对话,在一开始就不要遮遮拦拦。”

    这是他今天从蛐蛐那里学到的最后一句话,虽然对方随后就跑到菲尔面前吊唁那块被抢走的木料,言语之动情,可惜菲尔根本不听。

    木雕展露着大得夸张的微笑。表情,看来是只有与人们相处过的菲尔能够理解。说到底她或许已不再彻底地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就连她自己的故乡也不例外。在这一点上,坐在机器上的少年与沫蝉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地平线上远远泛起了朝日的白光,而机器再次启动。

–   

画面在眼前回归静止,己是一片苍翠。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巨大绿叶沐浴在闷热的浓郁水汽里,把一切洗刷得油亮。菲尔在一旁等待着靖台,虫甲上斑斓的本色被一大片反射出来的白亮天光取代,简直像神话里的林中仙人。

靖台费力地从机器上下来,为方便虫子攀爬而设计的阶梯总是碍手碍脚。

“这次怎么等我一起了?”

   他双脚终于落地,看着沫蝉。

-“因为在这里掉队,你就真的跟不上来了。”

    少年跟在沫蝉后,踩着横七竖八的枝桠踏空而行。

    丛林深处的峡谷里,巨木上附着着贝壳状的木质建筑物,表皮抛光,泛着神秘而温馨的色泽,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巍峨的宫殿,也像依山罗列的民居。他跟着菲尔穿过那些藤编的城门,沿环绕树干的阶梯循循向上。

    建造了这样漫长卷曲的阶梯,就算出于防潮的原因非要住在树上,在救火或是搬运物件的时候也未免不便吧,靖台想着,直到攀爬至半树高的地方,他看见了这里的居民原来是蜻蜓。

    靖台抬起头,用双颊的皮肤感受着千万双翅膀挥来的微弱气流。五色的蜻蜓从各处汇集,悬停在他们的宏伟建筑周围交谈说笑,交换着一天采集的所得。阳光投过叶的穹顶,洒落在他们身上,将其中每一个份子烘托成圣洁不可亲近的存在。

    在若罗的一些地方,人们把蜻蜓当作山中神灵的伙伴,大概也是躺在草地上,看到了有如眼前这样的场景吧。既然是真的到了这神性物种的聚居地,自己打昨天以来的一系列变化,也许也能得到解答。

  “死亡?哪里的事。”

    高坐在桌对面台子上的蜻蜓闻言,歪着头疑惑道。

    在蜻蜓回答自己的问题前,靖台想过无数种关于自己变化真相的事实,也做好了在重要人物面前收回眼泪的心理准备。但唯独没有想过一份这样的真相。

  “那么,我又怎么会突然间变小,又跑到了完全不认识的世界来呢?”

    蜻蜓沉吟片刻,以至于少年开始猜想对方是否在进行某种沟通魂灵的冥想时,如是回答到:

-“我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认识什么神,我的同类们也一样。我们祭祀祈求天时地利,然后亲手创造我们的生活;我自己担任那些仪式的主持,看着后辈们执行和我们的历史一样古老的复杂步骤,仅此而已。至于你嘛,你的生命还有一多半可以挥霍呢,尽情挥洒它吧。”

    少年一脸惊诧,而蜻蜓继续着言语。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所想吧?都写在你脸上啦。见过占卜或是算命一类的活动吗?就是那样的原理。对于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们,能将千万言语说不清的事情融进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这便是时间赠与的礼物。”

-“之前菲尔说起你要讨教写作上的事,可是要写来求爱的?”

    进屋造访之前,菲尔曾同候在外廊上的红蜻蜓耳语了些什么,原来是说了这事。

    靖台听着蜻蜓那毫无意外的声音,想到对方确也到了无所谓脸红心跳的年纪,索性也抛开扭捏的想法,承认了这份来意。

-“不必那样羞怯。”蜻蜓用愉悦的声线开口道。

-“敢于面对这份心意,至少在自己这里便是成功了第一步。说实话,如果我是你,才不会东奔西跑地找别人收集些老气横秋的所谓教导,自己磕磕绊绊写出来的东西更有少年意气嘛。我并没有与令你倾心之人一会的幸运。但不论她心性如何,总要相信你的年轻活力,才能与人家一路嘻嘻哈哈地走到底吧。”

    于是,这段话语又成了靖台脑海里新生的信条。“生命”,本是他从未仔细考虑,或说是与写作联系起来的事物。然而自己的生命,在充满各种昆虫的这个世界里也在充满活力的奔流着吗?倘若自己还在先前的世界中存活,那么这一秒的自己又是以什么状态呈现给他者的呢?是爬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已经头破血流地被发现在覆雪的小园,被葬在山上的一方石墓里了吧。

    掾杏、八剌含还有父亲,他们会每天提着篮子来吊唁自己的吧。沉默的父亲、玩世不恭的八剌含,会在那块冻得冷冰冰的石碑前展露出何种自己从没见过的表情呢?掾杏大概要落泪的吧,渗进泥土里眼泪知否能代她知晓自己的心意呢?同行的人当中,真希望也有人在回去的路上安慰她啊。

    靖台看向一旁的菲尔,不知蜻蜓对生命的感慨给她带来了什么感触,却发现她只恭敬地站一旁,喝着桌上的饮料一动不动。

    在离开房子沿阶梯和吊桥离开时,靖台向菲尔问起了这事。

  “你说生命嘛。”菲尔满不在乎地晃晃头。

  “我只是个玩时光机上了瘾的家伙。只要操作得到位,见证一个生命的全程只是一瞬的事,随时倒带也全然可行,因而大可以说生命是无意义的。”

    沫蝉小步缓行于光影流溢的吊桥中央,像极了家乡赞颂花开的舞蹈。

    蜻蜓们在桥下并排飞行,唱着对仗工整的歌。

  “花开一季,不见去年落英处,流水一方几时。”

“光洒今朝,月华满自丛间来,灯火映得良宵。”

“少时诗篇,一岁潇洒一岁歌,散尽雨过林梢。”

“寡言境迁,而见相与陌上阁,悠悠还复悠悠。”

……

“花朝节快乐!”它们向靖台喊道。

-“好棒的歌词啊,是哪位写出来的?”菲尔探出头来问。

“我们和祭司长大人一起写的!”蜻蜓骄傲地打挺。

   少年和沫蝉同时回头,老蜻蜓从屋子里飞出,不大利索地在空中转了一圈,大概是年轻蜻蜓们庆祝节日的动作。靖台不知如何回礼,便同在家里一样,向着那个方向单手抚肩鞠躬以示回礼。

   回到机器上时,菲尔的小雕像旁边多了一只精美的杯子。那是蜻蜓祭司长见她喜欢,慷慨相赠的,里面还有没喝完的一点饮料。

“是拿来纪念自己尚且年轻的日子吗?”靖台借着节日的兴奋问到。

-“别挖苦我。”菲尔小声抱怨了一句,发动了机器。

   是海浪的声音。

   巨大、沉静的蓝色横亘在起伏着的灰绿色原野末端,朱漆牌楼在它们那隆起的高坡上下零星点缀,屋檐的尖角轻翘,将雨滴甩向半空,朝着高地上砖石为底的宏伟城楼上。

   这是靖台醒来时看到的场景。视角轻轻晃动,向那座城楼缓缓移去。

   靖台低头望向脚下,发现自己躺在沫蝉的背上。

“菲尔?”少年不明所以地问道,话说到一半,菲尔身子一仄,把他摔在了地上。

-“醒了就自己走,我不想半死不活地爬山。”

    前夜完全没有睡眠,又遭了这样的重摔,靖台感觉天旋地转。仿佛回到了那片雪地;又听见了女孩的笑声和漫天银白。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反问菲尔。

  “昨天的饮料,其实是酒?”

-“呦,居然知道。先前从我杯里偷喝的时候怎么没反应过来?”

 “抱歉,我越喝越渴来着,嘴里实在干燥,你又在忙机器听不清楚……”

-“也罢也罢。等会上了城,说出什么疯话来,我可不给你圆场。”

    少年满心愧疚地跟在沫蝉后面,行走在重叠的小丘上。

    雨丝从云际一路落下,拉成剔透的线,又被风织成朦胧的纱,在天地广阔间拂动,过处清凉,觉察时依然湿透。

    靖台拂去沾在眼睑上的水珠,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执刀静立的螳螂。

    水光天降,打湿了他们装饰着古怪犄角的厚重盔甲,流到刀刃的尖锋整个垂下。

  “至刚可破;至柔不摧。”他想起在某本无名书籍上学来的典故。

    菲尔在城下的阶梯处停住。隔着好大一段距离,那头的螳螂跨步上前。层层守备,镰爪横刀,围出完美对称的三角阵列。

菲尔低下了头。靖台抚肩躬身,被沫蝉按住脖颈,压至齐腹深的位置;螳螂中的管事方才收刀近前,低头回礼。

接着双方起身,菲尔报上全名与来意,循着螳螂们惯用的礼节加入种种客套话,这才获许登上城楼。在一道道装饰越发繁缛的门前重复这样的步骤,最终被螳螂护送着进了主堂。

坐在铺满了整个堂屋的竹席上,螳螂仆从们端着茶盘进出一轮,只剩少年和沫蝉隔着天窗洒下的光束与沉默的空气对坐。前者不明所以;后者缄口无言。

若大的空间里回荡着雨打屋上瓦的叮咚,人与虫用各自的器官呼吸着,逐渐听见远处昏暗的拐角处传来的银铃串响,像什么人穿着挂满铜片的鞋子步步生花。奇异的脚步用声波席卷四壁,充盈着堂屋,也震颤着心房。

铃声在不可视的拐角处骤停,那里打响鼓声二遍,惊破雨宵。

“诸部皆退。”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如是宣布,平和中带着坚定。

“谨尊将军!”墙后一阵铁音入鞘。她踏着杀伐走来。

   靖台从没见过这样的妇人,他曾以为虫们的脸上无非是面无表情的死气,却在这只螳螂的双眼之间看出了连人面都表达不出的干练与决绝。

   她坐在二者对面,后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蜷起,本就时刻高昂着的头部更显挺拔。

“时间旅人菲尔,与异乡人予禾牧靖台参上。”

   靖台本以为菲尔不知自己的姓氏,在长久的鞠躬及地中瞠目结舌地回顾着这段旅途,想起菲尔在蜻蜓祭司那里讨来的酒杯和其实一直节省着享用的饮料,其实是特意留给未尝过异世烈酒的自己;随即又联想到几日来自己得以见识如此多的人和事,无一不是这只沫蝉操劳着联络四方所致;而那晚自己与萤火虫谈话时,菲尔独自躲在背阴的角落里,也该是产生了共情的。她终归是游离于各个世界而没有归属的旅人罢了。悲伤是必修的常态,无从开口,也无人可言。

-“幸见阁下。”

   几乎不带温情的回答将少年从回忆里拉回,靖台想正想着如何抢在菲尔之前亲自开口表明来意。却只听见螳螂如是说:

“为了寻小姑娘开心,就来找我出主意吗?”

   靖台顿时语塞,菲尔欲言又止。

    螳螂不以为然地扫视众人,又转向靖台,问起了直入主题的话来。

“可敢当面把心思说给人听?”

   好问题,靖台想着。于是在脑中勾画起同掾杏站在雪地里面对面的场景。若是在这时安排一场告白的话,语言大概会像豆荚一样爆开,变成不成句子的碎片落进思维的池塘里,再也看不出样子了。

“大概是不敢的吧。”靖台支吾到。

“否则也不会想着用书信来说明了。”

  少年说这话时,绝没有想到下一秒发生的事。

   螳螂的将军解下系在腰间彩绸缎下缘的刀,恭敬地捧在身前,转了几个圈用厚布裹好,置于少年面前。

-“在你这样的问题上,正存在着一场较量。”螳螂凝视着靖台,复眼里不知是光线的变化还是器官本身的调动,使她看起来像在监视猎物。

  -“我不是一位出色的恋人,对我们螳螂而言,没有那样肉麻的事。但你要知道,倘若世上存在不分敌我的战争,也许只有所谓的‘爱’可称其名。它在我们这里被视为勇敢的证明,为了走近它,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战胜怯懦的自己。所以啊,如果真怕得受不了,只能请你自裁。”

害怕是不可否认的,靖台盯着那刀上的寒光,感觉到一旁菲尔的周身弥漫着慌张。

他转向将军,直视对方眼中的凶光,点了点头。

出刀落鞘。

靖台额前的发辫化成乌线散落一地。然后四只虫目惊讶地汇聚,菲尔整个转了过来;将军收起奇异的目光,接回军刀细细擦拭。

-“聪明孩子。”她落下这样一句。

    菲尔和断发的少年离开了,在高城的窗边,仆从转向他们的将军,追问着自己的不解与猜测。

“那有你们说得那么高深啊。”将军淡淡地回复,虫群哑然。

“不这样吓唬一下子,天知道还有谁会开着怪东西过来扰我清闲?”

   侍从退散,将军吹着冷风独自吟咏。

“可知青松蜷云意,唯赴凌空一面缘。”

   菲尔坐在机器上,一脚踩住绳梯,把靖台挡在了下面。

“什么主意?”她质问。

“你不是还好好活在那个世界里吗?在蜻蜓那里难道说得还不清楚吗?要是真就这样窝囊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宫殿里了结自己又算怎么回事啊?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个体在这里的战场上偷生,最后发现连家也回不去的吗?他们中好多看起来过得不错,连个称得上是朋友的存在都没有。”

   靖台知道,菲尔说的是自己。

   他没有试图爬进座舱,反而趴在仪表板上,学着菲尔雕像的样子来了一个大得夸张的微笑。

“嬉皮笑脸。”沫蝉终于熄了脾气。

“下一站可不能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她挪回身子,少年挤了回来。

-“菲尔。”他说。

-“我觉得自己不需要去下一站了。”

    他记得沫蝉沉默了好久,仿佛性格也不似从前。

    沫蝉吐的大泡泡是什么呢,他从小就好奇。

    它们是人们读不懂的泪水。

  “同意。”

    在机器旋转的光晕里,靖台依稀认出了越来越清楚的熟悉的桌。

    砚台已经干透,尚存潮气的墨在池底扭结,像是抽干了黑色不见底的迷惑而终于露出的答案。

  “那么,这就是分别了?”

    菲尔坐在机器上说着,放下了绳梯。

  “你还可以再来嘛。”

-“我可没这么精准的技术。”菲尔开着玩笑。

“那就有劳你多走几年,看看以后的我什么样子咯。”

-“哈,到时候没和你那位可人在一起,我可就再不管啦。”

    靖台吐了吐舌头。

    没有说再见,因为对菲尔来说,随时都是再见。

    机器再次化成了光球,消失不见。靖台眼中的物品越来越小,最后以一个奇怪的动作站在桌子上,脑袋顶着天花板。

    回来了。

    既然回到了这里,就该完成那篇已然胸有成竹的长信。首先,要拿新的笔墨来。

    少年起身迈步,突然听到了窗上传来乌鸦的啄食声。他望向街道,世界就变成了水蓝色。

    其实信,不写也罢。

    靖台鼓足了肺里的空气,喊出声来。

  “相掾杏小姐期函。”

“爱慕此致,盼君佳音。”

翡奥尼加|中古酷虫

Aronov

Aronov

翡奥尼加轨道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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