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层夜 3 天光照耀 三十五

我回想着“神性的消失”这个词。

一个新词。这件事情似乎来得比“二次死亡”还要严重——或许,它们俩本质上就是一回事。世界是写好的剧本,先消失与后消失没有根本的区别。那这样说来,大家应该都会消失了。

故事最终还是到了结尾,对于一个循环来说,马上就又要迎来它的开头。我现在的所想,我现在如何怀念我的老朋友们,一切的脑中激荡,一切的爱与恨,全写在这故事里了。我理应想到它们,我理应想到“我理应想到它们”。

/

我们逐渐降落,渐渐的能看到街道上有人跑过来,我趴在窗上一看,是楚拉伊。“哟!你们来了。”他喊道,对我们打起招呼。

到了离地大约有几米的时候,我们停下降落,听声音像是关闭了主发动机,只保留一个悬停发动机工作。Luis和Sofia从控制室上来,并给我们说可以出城。我们沿着中心的出口踩着熟悉却又不算熟悉的空气坡道——我记得我们进城的时候就是通过这里,我还不敢踩,是Maki拽着我上去的——出了城。这真是自由的新鲜空气,但是似乎又有点过热,粗糙的地面也不如城里的好。在城市里待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现在终于可以出来了。

“你们怎样啊?”我问迎面而来的楚拉伊。

“卧槽了。我们有几个团员找不着了。那个谁,甚至是海威提卡,也找不着了。靠。”他直接说。

“啊,果然你们也这样了……”

“恁那里边也是吗??”他问。

“是啊。”

“靠了,别真就是搞世界末日这一出——”他两手掐腰,望着天空。阳光照射在他身体上的亮部明显过亮了。

“不用‘别’了,就是这样的。”我说。

楚拉伊怔了半晌。“行吧。倒也彻底自由了!”他改把两手抱在脑后——似乎找不到位置放似的,一会便又垂下来。他环视了一周,又打量了我们下来的这些人。

“现在我们到Rittsowed以及这个大街,那你们也可以选择在这里住下,当然也可以一直在城里待着。我的出入口永久开放了。”Luis路过,说。

“那我们住哪儿呀?”我听到Sofia小声问道。

“呃——当然你们Rittsowed的人也可以进来参观!……只不过里边很乱,乱糟糟一片,你们忍受就好。”Luis喊了声。

“诶,好啊。”楚拉伊马上就凑近过来。

好像最后两个出城市的就是索奇吉娜和外放群岛的莱派森。不过我还是估计错了,宿叶束波在最后运着关了黑衣人的囚笼出来。“海威提卡联系不上了,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一下来就问。

“没了,消失了,和你们那几个人一样。”楚拉伊说。

“我料到了。”宿叶束波只给了个简单的回复,便又把囚笼往靠近Rittsowed的地方搬运。我循着他的方向看去,大太阳的照射之下,大门上原先巨大的卡贡季城标志拆除的痕迹仍在。

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也适应了这儿的环境, Maki问我:“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反正那里边,”我左手拉着她的手,右手指指Rittsowed高耸的塔尖,“肯定已经没有我们的房间了,不如就在街道待着吧。找个房子住下。很多人估计都没了。”

Maki点点头。我和她就离开人群,往那边的沿街房走去。风扫落叶打着旋儿,四处渐渐就一个人都没了,整个大街现在也就是在阳光下仍然闪着的灯光与显示屏,以及街道上停着的车辆,诉说着繁华的过往。我们沿着街道走了一小阵儿,发现一个高级公寓群的入口,于是就进去了,在一楼竟然还看到一位售楼小姐。

“呀还有人——”我小声喊道。

还没等我们说话,那个售楼小姐先开口了:“啊,终于有来的人了——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大街上突然就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的业绩还没完成,……倒也没什么了,老板和同事都卷铺盖走人了,怎么问也不回我。所以……你们是打算来住的吗?”

我看了看楼盘,但很显然,沙盘桌子太高了。售楼小姐并没有理会我好奇的表情,转而对Maki说:“你这是带女儿来的吗?嗯……我们这里是有配套幼儿园的,在这里,嗯我去找找激光笔。在这儿,那么我们这个楼盘的特点就是……”

“不不不首先他不是我的女儿,然后我们也没打算买房子。”Maki打断了她。

“你这样干啥啊?!”我问她。

“咱走。”她拉着我出去了。

等到出来,她才说:“这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算了吧。咱们找个沿街的屋子就行了。这里的商铺后面都有居住空间,找一个就成了。”

“行吧。那你去找找吧,我把咱的东西拿出来。”我说。

“不用了。事已至此,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去找就行了。”

我们最终找了个刚装修不久的住处。可惜原业主不知道自己是终将消逝的NPC命运,给自己打造了超级现代与舒适的房间,应该在沿街商业之中也算是小有成就的人了吧。我想。

/

晚上的时候,我听到敲门。

“等会儿——别开。先。”Maki喊住我。她走过去,到门前定住,然后她头顶就伸出了Nico的眼睛来从门上的窗户往外看了看。“是绒芯波雅啦。”这是Nico的声音。

于是我们打开门。“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我问她。

“找你们简单,太简单了。刚才你们往那儿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不过看了一个小时,然后束波回来给我说‘啊,我们也回到城里去住吧’,我才跟了他又进去一趟,现在刚出来。你这儿不错嘛。”

我注意到她没有穿那个渔网袜与高跟鞋的组合,上面也没穿防护服,而是穿了身很仙的衣服,短纱裙配皮鞋,只不过头发还是像往常一样扑愣着,而且至少从垂下来的那几缕来看,似乎少了一些往日的光泽。

“唉——”

不过见我们都没说话,她也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Maki问。

“爱情这东西来的有点突然,并且与我的习惯不相符。我本来想向你们取取经,不过一想到还有这么一两天时间我们就都要没了,所以也就算了。”波雅说。

“啊是这样啊……不过一两天时间足够了。”Maki回答。

波雅愣了愣。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当时在大卡贡季时候的模样了,那时候她还是我们的队长。“你们估计也能看出来我有点喜欢另一个自己的样子……”

“嗯我注意到了。”我说。我又想到她玩弄自己的尸体时那种诡异的兴奋。

“所以说到底要和宿叶束波怎么交流算好呢。”她几乎在自言自语。

“多陪陪他吧。花一天和他在一起回顾回顾,什么的。”我说。

她点点头,长长的呆毛一晃一晃,似乎是懵懂的样子。

她待了三分钟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特意向我们挥了挥手。我们也象征性地向她挥挥手。等她出去,我们拿起手机。

“对了我问你个事儿,Maki。”

“你说。”

“你记不记得上回我们征服泛系基地文明的时候,说泛系基地征用了几个太阳来着?”

“对,有这事儿啊。”她说。

“你说要是我们——”

“想啥呢??威胁又不是太阳。”

到了我们那个指针表的晚上十一点,这太阳仍然明晃晃地在天上挂着。我们的窗户背着阳光,向外看去能看到边缘红彤彤的影子,以及远处那个寂静下来的城市球壳。

虽然有这么大的阳光在照耀,但我们仍然感觉到十分的疲倦——我们的生物钟并没有发生问题,到点儿还是要睡觉的。我们把窗帘拉上,门拧上锁,在这户属于曾经居家人的床上躺下。抬头看去,天花板上似乎有个水晶圆形大灯,在拉上窗帘之前还是金光灿灿,现在却像是块死黑死黑的石头,要随时砸到我们俩身上一样。

在床上干躺了十分钟。Maki早就睡着了。我拿出手机来看,调了亮度到最低,浏览了一下城市群里的聊天。听Sofia在里边说,似乎又有几个人消失了,但我一看名字都不认识,似乎是Rittsowed那边的。我想,在这世界上轰轰烈烈这么长时间,可到最后就落得一个平平白白的消失走人,这也太惨了吧。可惜这虽然是围绕着我的世界,我却不能够修改它的结局。我要是能该多好啊,就像是我拥有的运气一样。

我想睡觉,但仍然担心着世界的大崩溃——我甚至有些兴奋,想看看最终如何收场。可是,我爱着的Maki,不管怎么样都会离开我的。我有点儿难受,但她现在就在旁边。我悄悄把手伸进她红发掩盖的脖颈之下,搂住她,也渐渐睡去了。即使末日在睡梦中到来,我们也在一起。

/

指针表上八点多,我从床上起来。

世界还在。

Maki仍然在睡觉。我像上次半夜背着她偷偷去找Luis一样,悄悄地下到地面,拿着洗漱工具摸出门,到外边一个饮用水站洗刷了一番。我想回到球壳城市去看看。我倒是很想和她一起去,但是又不忍心叫醒她。她的身体似乎为了维持她的机械臂的运转而每天都非常超负荷运动,所以睡觉时间普遍比我们长。

我跑过去,发现今天这个城市的底部彻底接触到地面,把原先的洞口给盖住了。我只得又绕了一圈,最后在一个非常靠底的位置发现了个打开的门——我一直没有发现过这扇门内部通往生活区的通道。我们修过的发动机也彻底关了,可能是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吧,我想,或者就是单纯没有必要。

这是早晨八点一刻,什么人都没有。我从门进去,希望能回到屋子里取点儿留作纪念的东西。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东西还能留下几天啊。于是我取消了这个计划,在底下的实验室层和训练室层分别转了一圈,发现许多生活痕迹。食堂已经完全不通电了,餐盘却还码放得很整齐。

因为断电,原来施工期间紧闭的走廊通往中心通道的门松松垮垮,我一推就打开了。我沿着球车轨道旁边的备用垂直梯爬了上去,又走了几步到了公园。

这安静的时候再看公园,那可不是能够用普通的“混乱”一词来形容的。满地都是碎片、纸张与布料,甚至有一面墙上沾了一点儿血迹,也不知道谁留下的。然后在角落里我还发现了一张背面有卡莲珊娜署名的话框,翻到正面来一看,竟然是我刚进这城市那会儿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我和Maki画的像,当时我们俩在广告牌上。现在广告牌早就拆了。

我拿起它来。正面的树脂透明板非常完好,我用旁边的一块废布料擦了擦它。我想到档案馆去,路过Tifie家,里边的精灵魔物娘什么的一个都不剩下了——我想到她的塔腊乌制造机世界,似乎这种东西更脆弱吧……但不一定,谁知道Tifie是否将她们带到了Rittsowed。我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要刹住,要刹住。

档案馆就这样洞开着厚重得不像话的门。Kibi和若泉似乎也是离开了,因为我反复叫了下他们俩的名字,除了回声以外没人答应。寂静得可怕。

我走到卡莲珊娜房间所在的那栋楼。到二楼——我知道那儿是绒芯波雅和宿叶束波房间的位置——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她。我发现她的房门好像虚掩着。我把画放到墙角,推开门,突然踩到了什么很硌的东西……小钢珠。我抬头一看,绒芯波雅她躺在床上,头朝对面的窗户,床单上全是血迹,并且整个房间似乎都覆盖了一层刚才那种细小的钢珠。我心里一震,没敢进去,可偏又注意到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我踮着脚进去,看到上面是两行蓝地文和两行中文。上面似乎是绒芯波雅的软软的字迹:

“与其被世界所消灭,还不如自己掌握结局吧。”

底下是宿叶束波的字迹:

“这似乎是很蓝地的结局。”

我在那儿拿着这小纸条呆了好长时间,又回头去看波雅,突然奇怪地想到如果有另外一个活的波雅的话……会不会拿床上的她,当作她爱着的人形呢?

估计不会吧。她已经和束波在一起了,而楚拉伊或许也不会知道他的妹妹做了什么——我决定不告诉他。

我把小纸条还回了桌子,踮着脚再出房间,轻轻扣上门,带上画,往楼上走去。

卡莲珊娜的房门紧闭,可我听到里边似乎有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思索了一会儿,最终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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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那些鲜艳的诞生 / 铭记那些沉默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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