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戡洲行记节选】杞人忧天

我这几天总是失眠,哪怕是勉强睡着了,也会一个劲地梦到那些死去的人:哥哥,老师,丈夫……
    反正闭着眼也是挨折磨,倒不如起来等天亮。我这么想着,刚起身,就看到那几个小家伙正睡得香甜。他们跟着我一路到现在,真是不容易,我诓骗了他们,把他们骗到这么远的地方受罪。我要是再来个不小心,害得他们也死了,真是一生的罪恶!
    随着呼吸,他们的小肚子顶着被铺上下起伏。我看不下去了,悄悄起身走到外面。
    我坐在门前看着夜空,星辰闪烁,过去水手的经验告诉我,现在刚过半夜,如果按着杞国这边的说法,就是鸡鸣之后了。此时三月同天,红月与金月对立天际两端,而彩月悬在正中,是个典型的幻夜。幻夜的夜空总会忽明忽暗,几番变化让人头晕。此时天空稍亮些,一片深蓝,深得澄净,一直到远方交际处都是群山的剪影,仿佛时间都在这模糊了。
    而屋子对门正是道陉阻,高大的山石躺在荒道对边,像是沉默的巨人。附近有好几条这样的大荒道,顺着它们看去,总能看到隘口处,高高立着一座巨大的门楼。门楼是用木头建的,几十年没人管了,阴森森的。有时不知是狐狸还是松鼠窜进去,惹得里面一阵乱响,吱吱呀呀的,在山谷间一荡一荡。
  “你们要过去最好快点,指不定哪天就塌了。”是屋主人的声音。
    屋主人是个男人,樵采为生,三十多了,还跟着他爹一起住。
  “明天就走,不浪费你家大米。”我随口接话,又问道,“你这么晚还不睡?”
    屋主一笑:“那你干嘛不睡?”
  “睡不着。”
  “睡不着都是让事儿憋的!我也睡不着。”
  “你老爹的事?”
  “嗯啊!”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声音大了,停了一会儿,坐近了说:“他还是不想走,他说他是片叶子,活到落地了,要生根了。”
    我忍不住一笑:“那你依着他得了呗,又不是娶不进老婆。”
    他马上说:“我不是慌那个。我慌的是那楼!动不动叫得比鬼还凶,哪天真塌了,咱可不就遭殃了!”
    我抬头瞥了一眼,那楼要是塌下来,楼顶确实差不多要掉在这儿。不过他这番话实在是只有杞国人说得出来,我还是忍不住取他乐:
    “你真是应证那句话,‘杞人忧天’,哈哈哈哈。”
    他蛮认真地说:“你个没心没肺的寒洋人,杞人懂得多才忧天嘞!你要换个什么傻子来,他想得到那么多?你看那以前!”他声音又大了,缩下身安静一刻,“以前古代那么多国家,怎么现在就只剩杞国一个了?那个‘赖子’啊,就发明这句话的家伙,现在还不是得被杞人养着才能过活吗?”
  “哈哈哈哈,那是列子!”
  “哦对对对,列子,列子,我小时候啊老师口音重,给他带过去了。”他转了个话题,“我小时候,这路还多得是人走,我就顺着这路去上学。真不是我找借口啊,真是他口音太重了。他是漠西那一带来的,你知道的,那里人说话听着就像‘歪歪白白,歪歪白白’。我还记得那会儿他带着我们学《杞颂》,一字一字地教,教完意思就教我们唱,他第一次开腔的时候,那是一个哄堂大笑。”
    我没接他话,就那么看了一会儿夜空。
    他又问我:“你会唱《杞颂》吗?你一个外国人,一路走来,应该多少也听人哼过。”
  《杞颂》,我太熟悉了。路途中我一遍遍地听到它,有时是路过的士兵队列吼出来的,有时是回家的青年哼唱出来的,有时是沉思的老人低吟出来的。听得太多了,我都背了下来,只是它的措辞太过生僻,以我的水平难以理解。
  “我当然会了。”我说,“但是我只知道怎么唱,不知道它唱的是什么。”
  “你先唱个给我听听。看你这样的人唱《杞颂》可是件稀罕事。”
我轻轻清了下嗓子,“咳哼,那我开始了。

「洪魁殪古,列察休祲
    赴以泱泱,还以堂堂
    昊告大杞,戡牧夷荒
    杞采穆皇,礼乐臻良

    幸遌袤原,当归阙阊
    矻锵凶险,进贡报赏
    络勠四野,教谕寒洋
    始之冽冽,终之祺彰」

  “每次听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啊。”他向远处的群山看去,“你说这写词的是真厉害,这么几个字就把杞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结合起来了。上一次有寒洋人唱出杞颂,恐怕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吧!”
  “我一路走来,只是记住了路人咏唱的韵律。可它的意思,却没人告诉过我。” 

我说完,看到金月半身没入地平线,不多久,一沉一沉下去了,夜色随之又暗下来。幻夜里天色如海浪沉浮,这样的变化再正常不过。山影渐渐与天顶交接,四处的一切都在黑暗中朦胧。

过了很久,屋主人才回答我说:“杞颂写的是杞国,杞颂不写的,是杞人。”

他到屋里去,提一盏微亮的小灯,灯罩蒙出的微光照在他的颧骨上,照亮他高大的身影,我有种小时候听故事的兴奋感,坐好了准备听。

他把灯放在门前的台阶上,灯光一摇一摇,不经意照出近处寂静的树丛,它们在无人发现的夜里随灯光乍隐乍现。或许它们也想听故事吧,也许在几百年前,上一批造访杞国的寒洋人也看到过这片树丛,也许,也许,也许它们正在这大好的时候,和那些早已倒入泥土中的古代的树交会,只是我们打扰了这场盛会吧,我的脑子活跃起来。

他说:“杞颂开头,‘洪魁殪古,列察休祲’,说的是古纪元末代的故事。在五百年前,一个号为‘齐’的怪人突然出现,将全世界的神明屠戮殆尽。这众神一死啊,没有人能再与‘齐’为敌了。于是,‘齐’带着喝人血的蛮族蹂躏四方大地。古代世界在数年间沦为人间地狱,一个个古国在此番摧残下沦陷了。而古代人类居住的大陆,也已经魔物遍地,不可进入。”

“原来是说这个!这个‘齐’自己就是蛮族的王女,本名繁梦歌,这个蛮族名为赤裔,甚至那些古国,我也能叫出名字。”

“是,这个故事便被概括为‘洪魁殪古’。而列察休祲呢,就说的是那个列子,他早早地发现了这一切的征兆。”他冷笑一声,“我们杞人才厚道,把他写得像一个悲天悯人的大臣似的。实际上哪里是他给咱杞人察的什么休祲,他当时分明是在笑话杞人!”

我不禁一震:“怎么可能,杞国是古纪元的孑遗,又是新世界最强大的帝国,他怎敢随便笑话杞国呢?”

“呵呵,这就是杞颂不写的东西了。”他说着,一阵夜风呼呼地从荒道里猛吹来,仿佛要让他住嘴。在呜呜风声里,他说,“我且问你,难道古纪元浩浩荡荡,就只有末代洪魁殪古这一件事吗?”

“我……这……”我,以好奇而闻名的航海家,远道而来的使臣,被问住了。那片古代的大陆上,在繁梦歌灭世之前有什么,我未曾听闻,更未曾料想,“我从没想过这个。”

“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吧。那时几个古国都鲜活地挤在同一块大陆上,什么塔萨蕃良诺尔洛,多得很!听得人头晕,但是并没有杞国,只有亶王朝。”

亶王朝?”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甚至在想究竟是哪个“dǎn”字。

“对于亶王朝我也知之甚少,不过亶王朝最后分裂成了好几个国家,其中一个就是杞国。那时的杞国只是个小国,在颠沛流离中活过了数百年的岁月,最后皇室流亡到了大陆的西海岸,被逼在一个西北边陲。杞国人谨慎多虑的特质,大概就是在流亡中形成的。”

他接着说道:“然后!就在这段历史中,列子这个没良心的,就拿着咱杞人这点特质来嘲笑啊。嗨呀!毕竟那时别国的列王诸侯才是世界的中心,谁管你小小一个杞国的感受呢?那时的杞国就跟在世界的边缘似的,如果不是列子这么笑话一下,恐怕都没人认识了!”

塔萨蕃良诺尔洛,这些名字我并不陌生,在我们的古书中,这些名字也曾出现,只不过是以这种形式:

【新纪元一世纪,自称来自塔萨蕃良诺尔洛等国家的人数以万计,这些人憔悴肮脏,浑身散发恶臭。我们接纳了这群人,但很快这群暴民摧毁了……劫掠了……这群暴民,是我们布乌杏人的大敌……】

“但是转折还是来了——繁梦歌,也就是‘齐’,万国面对她并没有坐以待毙。那些帝王汇聚一堂谋划着联合讨伐她,在世界毁灭的威胁面前,再不羁的君主也没有选择中立的余地,杞国也不例外。”

我不禁感慨,世界在毁灭之前,竟然也会像将死之人一样挣扎,哀嚎,真叫人痛心。

“无谓的挣扎罢了,除了让世人更深切地体会她的强大外,毫无用处。杞国此刻尚还远离灾难的前线,稳稳坐在它的西北角。这期间不断有人来到杞国居住,反而让咱们有了段短暂的繁华,可笑啊。当时的人觉得杞王被这繁华蒙昏了双眼,因为到繁梦歌的血光快要照到杞国时,当时的杞国国王还向她派了个使臣去‘议和’。”

我感到惊讶,眼睛一瞪:“荒谬啊,他怎么想的,他以为这是什么普通的战事吗?”

“他其实在下一盘大旗,他悄悄地大规模造船,想朝新的大陆孤注一掷。但是很快更荒谬的来了——繁梦歌同意了。她给杞国人三年时间,这期间离开大陆的杞国人不会遭受追杀,但是三年后她便要攻入杞国。”

我就跟听了个血腥的笑话似的,嘴角不停地抽动,但就是笑不出来。

“太荒唐了对吧?也许这就是那个时代吧。三年,是根本来不及把全部人送出大陆的。”

“也就是说……”

“有一部分人必死无疑。”

这样的死,太沉重了。风停息了,树叶也随之安静下来,那盏灯里的灯火也不再悦动,静静照亮我们的垂眸。

“当时的人决定送出健壮聪慧的人,让他们成为再造世界的希望。老人子女想送别,伤残者送别照顾自己数年的人,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在像这样的深夜里,有人给病床前的那个人做了无声的告别,偷偷离开不复返。在这群人中有个人你一定认识,他叫参奇。”

“他后来刺杀繁梦歌失败,惨死狱中了。”

“就是他,他当时写了句诗‘采采芍药花满船’,那时的港口恐怕比现在要浪漫,每艘船上都装饰满了芍药花,为什么用芍药呢,因为芍药也称‘将离’。这些上船了的人就是现在杞人的祖先,他们大抵还是乐观的,‘赴以泱泱,还以堂堂’就是他们对同胞立下的誓言。”

我们看了看天,星辰变幻,此刻夜空也没有刚刚那么黑暗了,又稍稍显出点蓝色,还是那无底的深蓝,像一汪平静无垠的海,但现在轮到红月当空,彩月西沉了,云层层叠叠地在群山头顶翻涌,风在山谷间隐隐鸣响。如果我现在在海上,一定不会觉得自己走运。

“那时的杞人,甚至还不知道海对岸有什么呢!但他们还是敢向着一片迷雾进发,在他们的心底,一定早就有这么一片天地了。”

他说着,低下了头:“你是航海的人,比我清楚狂怒洋的凶险……等一下。”

“怎么了?”

“风有点大了,吹翻了灯,点着了屋子怎么办。”

他说着便把灯往屋里提。

“你的杞人血统绝对是纯正的。”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他说的话也让我想到了我在狂怒洋上航行时的经历。

凭借我的经验,我害怕他真的会说我想到的东西。

“狂怒洋有雾,一连三四天的迷雾,有风浪,上百米高的滔天巨浪,而且还有海怪……这支满载希望的船队,有一些直接翻了,有些慢慢地沉下去,有些落水的人扒住救生船的船舷,带刀的人闭上眼就咵咵砍,那些人哭着喊着,看着自己的断指就沉到海里了,鲜血恐怕能染红好大一片水域。唉,所以这‘赴以泱泱’,真是句简练到残酷的概括。”

作为布乌杏人,我自然会想起千年十二船的传说。布乌杏人的祖先,会不会也是在这样的危难下启程的呢?

【世界之初,天下唯有无尽的大海,海上有十二艘船,船上的人在海洋上漂泊了一千年,才抵达布乌杏群岛……】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杞国人终于登上戡洲了。那位君王的明智,终究得到了证明。”

“也许是一千年……”

“什么?”

“嗯?没,没什么。”

“再后来就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咯,杞人宛如光芒照耀戡洲大地,原本在这片大地上居住的有邑族慢慢退居北方。杞人为新世界带来先进的古纪元文明,偏偏有邑族不领情,你得见过才知道,他们总是阴阳怪气的,说着什么塔萨好,蕃良好,好个屁!任何一个古国来了,都不会做得比杞国更好!不过你说,有邑族会不会觉得他们退居北地和杞国远洋复国很像啊?”

这次我没有回答他,我先前想到的那些记载,这会儿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接纳了这群人,但很快这群暴民摧毁了……劫掠了……这群暴民,是我们布乌杏人的大敌……】

【船上的人在海洋上漂泊了一千年,才抵达布乌杏群岛……】

“杞国的故事,一直在世界各地一遍遍地上演。”

“你这话说得对”他说着,偏头看向隔路的古楼,此时它的夜影一片阴暗,墙上的东西更是模糊不清,“你不是要过这道山谷去造访墨家商贾候吗。几十年前,他们也把这事儿演了一遍。”

但他没有再讲墨家商贾候的事,而是说:“但是杞国人这样的特质是独一无二的。杞人会忧天才得以保全自身,杞人从来都是在担忧那些平时难以察觉征兆,一旦发生却会猝不及防的灾难。”他骄傲地说道。

我们好一会儿没有讲话,不多久,太阳的芒尖挑破云层,远方那些迷蒙混沌的剪影终于在阳光下呈现出各自的形体,个个是清晰的沟壑、棱角。

天亮了。

古楼发出一声吱呀响,我叫醒那些小家伙们,他们一个个睡眼惺忪。

“现在就走么?”

“不要待得太久,反倒打扰了人家不是?”

荒道对面的陉阻此时也照出一道日影,岩壁不生一株草木,看起来好生清爽。我正打算告辞,屋主人却叫住我:

“你把这盏灯带上吧!”

“带上它做什么?”

“走过这座古楼就是隔绝墨家的荒原了,一路上是真的渺无人烟。万一你们晚上了都还没到,还可以用它照照路。夜里有盏灯总是好的。”

“真是杞人忧天啊。”我的感慨忍不住脱出了口,最后还是收下了那盏灯,晚上那捻灯芯还未烧尽,我惊叹它烧了这么久都还没烧尽,它好像烧了几百年似的。

待我走过那座古楼时,晨光刚好照在它老旧的墙体上,残破屋檐下尚还挂着一块牌匾。

我一看,上面写着:

“赴以泱泱,还以堂堂。”

梦中那只眼

梦中那只眼

“无论世界是什么模样,我都准备好了。”——诺桑·德礼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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