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爱上一位普通的神女

[蓝地]寻方 月泽

朋友突然找到我想给我讲一个从家里翻出来的小故事。当时我还在字模雕刻坊做工,做到这个月的第一百四十五个字,刚下班,被他拉到街上。

我问他,这个月也快尾了,都没见着找我,怎么今天突然心急火燎了?

他说:“我今天又翻出一个故事来。我想给你讲讲。”

我的这位朋友总能在家里找出许多久远的词话。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题材。

听他讲,这还是在涤明年间,娜科雅议院北小街坊牌楼里有家未结的十六岁女孩,名叫客岛芙,在找着她的结友。之前家里介绍的几名,显然她都不满意,这让家里非常不快,但大家都又是无可奈何。后来听说是找到了一名北城契约家的女儿。

这女子名叫细浪谊,比她小一岁。她一头秀丽的金发,鼻梁小山峰般的高挺着,细唇又鱼漂一样长长,染了石红颜料一样金润。除了外貌以外,她又是契约家的孩子,懂得做工的规则和契约的签法,又对双生哲学感兴趣,对于一直关注在这些领域的客岛芙来说十分相投。她想办法说服了家庭,与那边研讨成为结友的可能性,没想到细浪家是过于开放的家庭,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这项亲事。

我朋友在讲这件首都秘辛的时候不忘插了一嘴:“老结①写道,历史实在是久远,现在她们家已经怎么样我也不得而知了。”

①[老结]年老的有结友的女性,此处可能指他祖母或女性亲戚。

我说,我知道了,请再讲。

契约家的女儿有钱,但却没有闲工夫。娜科雅议院紧挨着行浪湾的西北角,有一条航线定期在议院地带和德欧卡拉港之间运行。她这才小小年纪,却就时常要走这条航线到德欧卡拉签订商业契约,听说是为了巩固下一代的财产地位什么的。这样一去一回最少三天,多则可能有半个月。在细浪谊不在家的时候,客岛芙必须也只能这样等着她回来,或许是等着做双结,或许是等着一起牵手逛街。在出差时间比较长的时候,她们会互相写信。信件一般几个小时就能到达,但是无法感受到真人的温度。只有客岛芙在写下细浪谊的单字名的时候,她能感受到重大的含义,感受到这个字所代表的人儿是她一生所爱。久而久之,她看到这个字出现的任何场合,都能想到她远在德欧卡拉的结友,比如看到大街上的招牌有“友谊”或者“联谊”的词的时候,就能激发这种感情,是那种从心口要跳出来的感情。

我说,这很正常啊,我也会有的。心中在意的人的姓名,的确容易勾起我们特殊的反应。因为我们注意着它,也爱着它。

朋友说:“是啊。本来这样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朋友带我去酒馆。奈歌特的酒馆没有什么特殊的酒品,也没有精致的装潢。朋友点了一杯金泡泡酒,又要了杯子。酒瓶子从冰块里边拿出来的时候冒着冷气,飘得我面前一片灰白,像是梦境。他问我:“你信神女的存在吗?”

我说,或许吧。虚无缥缈的东西。大家总觉得生在这片群岛就应该信仰些什么的——但是我在有求于她们的时候,会召见一下。

他捏住半满的杯子呷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说:“万花啊,都有她们的神女。对吧?”

这问题似曾相识啊。我问,那什么是“花”呢?

他说:“有道理的东西都是花。我们千理园的箴言这样教导我们。天岛的人口,要比咱这地上多呢。一言一语一字,都是花,都有着她们的神女。”他说完,伸出食指来,在桌子上写了个“谊”。就是这样一个字。

客岛芙等着细浪谊回来。等着她啊,等着她啊。十天了,又二十天了,已经比最长的不归时间还要长了。她们写着信,细浪谊在信中道歉,说这一次的谈判非常艰难,所以说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她新近写信,都不敢再写她结友的名字了,生怕一笔写偏,破坏了一份美好。

终于,在一天夜里,她看到了一名别样的少女。

房间黝黑,只有少女的眼睛纯净地反射着月光。客岛芙问:“你是哪位啊?”

“谊。”透着宁静的声音。

客岛芙高兴地叫道:“你回来了!”

少女摇摇头:“我不是谊,我是‘谊’。”

客岛芙不解。其实我也很不解。

少女:“我只是‘谊’的神女而已。”她悄悄踮着脚进来坐下,说:“你很关注我的花神呢。谢谢你。”

客岛芙一惊:“咦,我有关注过你……花神?”

少女微笑:“是啊,那朵‘谊’的花。”

我问这就是所谓“有道理的东西都是花”吗?

朋友点了点头,为我半满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斟入。他说:“因为如此,所以啊,每个字也都是一枝花。只要是花,就有着她的花神。群岛上万千的文字,就有着万千的花神和万千的神女,这些,都是在我们心中住下的。”

客岛芙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她是神女们的虔诚的信众。她把座位往前凑了凑,终于看到了这位“谊”神女的模样:灰白的中短发型,扎着紫色花束,眼角的浅笑像是含着万语情书。她身高似乎不算高,穿着的是粉蓝色碎花长裙,手腕上缠着结尾②——手腕上有结尾,不过客岛芙起初并没有注意到。

②[结尾]tāetānja,双结时戴的手链。

熟悉了这样的少女以后,她们俩攀谈起来,一直到了后半夜,终于,客岛芙在还没有把她的话说完的情况下就睡着了。早晨起来的时候,少女不见了。这样的奇闻她是少不了要给远在德欧卡拉的结友分享的,所以洋洋洒洒写了信,但是等到要写着她结友的名字的时候,迟迟不敢动笔,就像魂魄被某人吸走了一样。
我问,她这篇信件既然是说这神女的事儿的,肯定有写过“谊”这个字吧?

她再往上看,她写的都是“某位神女”。或许要故意避开什么似的。

我说,哦原来是这样。

信件还是递了出去,最后的“谊”字写得就像印刷字体一样精准。

晚上的时候,又遇到了这位少女。客岛芙这下看清楚了她其实是穿过门凭空出现的,然而这一次,客岛芙试着去碰她,竟然有着实体。她连忙说着对不起,神女是不可触摸的。少女说,不要紧的。少女接着说,在神女之中,我还是太普通了,蜷缩在字典的一隅,没有任何人关心我的存在。而你啊,是第一个呢。接下来就是少女的自语,说着字典像是花园一样,有些特殊的文字能出人头地,甚至成为了最高的千枝什么的话,言语中还有着一丝嫉妒。但很快她就停止了呓话,赶忙坐正:“没有困扰芙小姐吧?!不好意思。”

客岛芙一笑:“没有呢。你挺可爱。”

下一个晚上,细浪谊还是没有回来,晚上照例与少女熟络。就这样过了几天,一直没有细浪谊的消息,甚至到了回信的日子,细浪谊也没有回。客岛芙想了想,会不会是与神女太过接近的缘故,导致细浪谊不想理她了?不会吧,再怎么说,这神女也是飘渺的形象。

“谊”每个晚上都会来,似乎已成定数。这样一来二去,“谊”在她家门口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早,从晚上十点,渐渐变成白天的四五点、三四点;客岛芙也渐渐像丢掉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似的忘记了那位远行的人的存在,转而拥抱了虚幻。有一天,客岛芙拉着这位神女出门逛遍了全城,还来到了老双生花教堂,在交尾的两花之间,约定了结友的礼仪。

我问朋友那真正的细浪谊呢?

朋友喝了口酒:“她还没有回来呢。”

我问,那这样的话,会被万花所谴责吧。

她们俩还真的没有在教堂宣誓过,只是细浪谊的家里同意了而已。

我问,那后来家里怎么说?

朋友说:“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有点儿失望,又是这样一种没有结局的故事。我想起了我要问什么——从他开始讲这故事讲一半儿的时候我就想问的,我问他,你今天突然拉着我讲这篇故事,有什么深意吗?

他摇摇头:“没有,只是在家里看老结留下的札记,翻到了这样的故事。标题叫‘不要爱上一位普通的神女’。她研究双生哲学许久了——也并非很久,六十岁时突发奇想的结果。如前所说,在那故事里,细浪谊再也就没出现过。按照如今的故事的写法,说不定她会在德欧卡拉的夜晚遇到‘芙’的神女,一五一十地把在神女界听到的关于客岛芙的故事讲给她听,然后细浪谊要震惊之余独自抹泪,在回议院码头的路上跳进海里。”

我笑了,他真的是一语中的。我又问他,难道就可以爱上特殊的神女了?

他没理会我这句:“如果这故事的主角是你,你怎么做?”

我笑,说,这世界上又没有真正的神女。

他说:“诶,不,有的。人间的神女是存在的,不过她们本来是普通人而已,或许相对于字典里、话语里的那些,她们也足够特殊了,毕竟代表着天上的主花神,不敢怠慢。放心啦,特殊的神女不会看上我们这些糟人的。何况,她们只是做着教会的公职——一项工作而已啦,和你在雕刻坊做字体是一回事儿。对了你做到哪个字了?”

我想了想,我是做到花草笔画组了,刚开始做“花”呢。

他说:“好,加油。不要爱上它们,哈哈哈哈!”

我大笑起来,我逃还不迟呢!妈的,肩膀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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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那些鲜艳的诞生 / 铭记那些沉默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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